《渡寒川》云知晚

3、第三章 山门迎客，

　　拂晓微光撕开厚重夜幕，薄雾像一层轻纱，裹住了整座落霞镇。

　　山间吹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湿冷，一缕缕钻进军云来客栈的窗缝院墙。

　　昨夜沈星寒处理完那个黄土岭弟子，清理干净所有痕迹回到客房时，天地已经黑得如同浓墨。

　　他靠着窗盘膝打坐，借子夜月华调息了整整半宿。掌心被碎石划开的伤口，靠着浑厚内力已开始结痂。

　　可烙印在骨血里十年的恨意，半点都没有被深夜的平静抚平。

　　桌案上，寂雪长剑静静横放，冰凉的剑鞘贴着木桌，一如这人隐忍蛰伏，只待时机复仇的本心。

　　天还未亮，客栈院子里就已经喧闹四起。

　　各路宗门弟子收拾行囊、清点兵刃丹药、核对比武文书，嘈杂的动静，彻底打碎了清晨的安静。

　　按照昨日楚青玄定下的规矩，所有参赛队伍分批顺着盘山古道登顶青云主峰，入住宗门提前划分好的宾客厢房。

　　隐雾派三人收拾行李的状态，截然不同。

　　顾长烽做事向来稳妥周全，行囊一早就整理完毕，一身宗门制式黑白劲装穿戴整齐。

　　嘴角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一举一动，都有着大宗门首席弟子该有的沉稳城府。

　　李元济肩头扛着半人高的厚重阔刀，手里还攥着后厨刚出炉的两块麦饼。

　　赶路的同时不停大口啃着吃食，少年心性一览无余，眼珠不停打转，打量街上往来的各派武者，满心都是对正道第一宗门的好奇。

　　走在队伍末尾的沈星寒，同样一身黑白劲装，乌黑长发被一枚精致银玉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俊美的样貌之下，是生人绝不敢轻易靠近的凛冽气场。

　　他周身好似自带一层冰封屏障，外界所有人声与暖意，都挨不到他身旁分毫。

　　昨夜大堂里，沈星寒骤然发力捏断竹筷的异样举动，被顾长烽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碍于场合，他没有当场发问，一路上数次侧目打量满身戾气的师弟，心中疑窦丛生，却清楚对方性情孤僻，终究没有开口追问。

　　三人各自怀揣心事，汇入密密麻麻的登山人流，一步步向着青云主峰走去。

　　青云山脉绵延千里，主峰直直刺入云海深处。

　　千百年被行人踩踏打磨的青石山道，沿着山崖蜿蜒向上铺开。

　　道路两旁古松盘根错节，山泉顺着崖壁缝隙叮咚流淌。

　　越往高处走，空气里的天地灵气就越是醇厚浓郁。

　　不少赶路武者都下意识放慢脚步，贪婪吸纳灵气，抬头望着巍峨山门，眼底满是艳羡。

　　跋涉半个时辰之后，刻着鎏金大字的青云山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整块巨型墨色原石雕琢而成的山门牌楼高耸耸立，“青云宗” 三字笔锋霸道苍劲，据说是开山祖师亲笔。

　　历经百年风霜洗礼，字迹金光内敛厚重，自带一股镇压整片江湖的浩然气势。

　　门前广场平整宽阔，两列青云弟子身着统一蓝白流云道袍笔直站岗。

　　站位整齐划一，进退皆有法度，将顶尖宗门森严的规矩、深厚的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

　　楚青玄身着掌门亲传大弟子专属的月白镶蓝锦袍，腰间系着暗云纹玉带，身形挺拔如同崖间青松。

　　俊秀温润的脸庞沐浴在晨间天光里，待人接物始终谦和有礼，眼底却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薄疏离。

　　昨日一整天，都是他独自驻守客栈接待各方来客。今天身侧多了几名浅青色纱裙的女弟子，全是青云宗女长老素云的门下。

　　本次武林大比汇聚天下群雄，宗门人手调配十分紧张。

　　素云长老便安排门下弟子过来帮忙，分担茶水供给、厢房登记、物资分发这类繁杂琐事。

　　楚清霜是这批女弟子里资历较长的一位，拜入素云门下整整十年，打理各类杂事细致稳妥，在一众师妹中很有威信。

　　楚青玄拜师更早，又是掌门首徒，辈分高于她，所以她一直以师妹自居，师兄二字常年挂在嘴边。

　　一份深埋心底、不敢袒露的爱慕，在漫长岁月里，早已生根发芽。

　　整个青云宗，倾慕楚青玄的女弟子数不胜数。

　　同辈之中修为顶尖、品行干净无瑕、容貌清雅俊秀，待人处事分寸得当，是无数女弟子暗自心动的对象。

　　就连远道而来的各派女弟子，刚踏上广场，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楚青玄身上，脸颊发烫，扎堆低声和同伴赞叹。

　　旁人都以为，楚青玄刻意和所有异性保持距离，是一心苦修武学，无心牵扯儿女情长，自持品行端正。

　　可只有楚青玄自己清楚真实缘由。

　　他的心底早早住进了一道身影，多年固守本心，世上再多女子，也再也无法闯入他的心湖。

　　对外的温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他不会刻意冷脸伤人，却也不想给任何人半分越界的温柔。

　　楚清霜捧着一套精致白瓷茶具，缓步走到楚青玄身边，抬手提起银壶，往茶杯中冲入滚烫的山茶。

　　温热的茶香顺着杯口缓缓散开，她抬眸看向心心念念之人，语气放得格外柔软。

　　“师兄，从清晨开门到现在，你一刻都没有休息过，山口风凉，喝杯热茶稍微歇一会吧。”

　　楚青玄闻声侧过头，淡淡扫了一眼石桌上的茶杯，随手将杯子推到青石台边。

　　“劳师妹费心，多谢。”

　　一句道谢平淡无味，视线没有在楚清霜脸上停留片刻，立刻转向山道新来的宾客队伍。

　　脸上重新挂上标准的应酬笑意，快步上前拱手寒暄，面面俱到应付来往的江湖人士。

　　楚清霜攥紧手里的茶壶，指节微微发白，心口涌上一阵挥之不去的落寞。

　　这么多年，她借着各类公务刻意靠近，事事细心照料，换来的永远是这层拆不破的礼貌隔阂。

　　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安静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送走两批登记入住的队伍，山门广场的人流稀疏了不少。

　　楚青玄处理完手边积压的事务，转头看见楚清霜依旧守在身旁，轻声开口问话。

　　“清霜师妹，一直守在这里，是还有其他事吗？”

　　楚清霜连忙回过神，慌忙摇头。

　　“没有，我只是在此等候师兄安排。”

　　“山口整日风吹日晒，值守太过辛苦。”

　　楚青玄目光望向宗门内院，话语看似体恤，实则委婉示意她离开此地。

　　“客院库房正在清点补给物资，人手不足，清禾师妹此刻应该在那边打理事务，你过去搭把手即可。”

　　话音刚落，山道入口走来三道身影，正是隐雾派一行人。

　　楚青玄抬手指向三人，顺势下达安排。

　　“正好，这一队是隐雾派的来宾，你不用折返库房，直接引路带三人前往丙字号厢房安顿。”

　　楚清霜压下心中的失意，提着裙摆快步上前，对着三人行微微施礼。

　　“三位师兄安好，由我带领诸位前往住处，请各位随我入山门。”

　　顾长烽熟稔江湖交际规矩，当即拱手回礼，笑意温润得体。

　　“劳烦师妹引路，此番叨扰青云宗门了。”

　　李元济性格爽朗直白，打量着楚清霜清秀的样貌，毫不掩饰心中夸赞。

　　“早就听闻青云身为武林第一宗门，不光武道实力顶尖，门下女弟子个个容貌气质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直白的夸奖让楚清霜脸颊泛起一层绯红，低声客气回谢。

　　队伍末尾的沈星寒全程一言不发，黑白长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狭长眼眸微微低垂。

　　周身刺骨的气场，让旁人下意识不敢主动搭话。

　　楚清霜下意识抬头打量三人，视线撞上沈星寒骤然抬起的双眼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双眼睛如同万年冰封的深潭，眼底积压着长年不散的戾气与孤寂，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仅仅只是对视一眼，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楚清霜不受控制往后退了半步，心底生出本能的惧怕。

　　她从未见过这般冷冽的眼神，好似这人周身裹挟漫天风雪，生人靠近，都会被寒气冻伤筋骨。

　　她强行稳住心神，转身朝着宗门深处前行，沿路讲解宗门规矩。

　　“距离正式比武开赛还有两天时间，长老院落、主峰禁地禁止出入，其余竹海、溪涧、各处亭台园林，诸位都能自由游览。日常生活缺少物品，或是有别的需求，拨动厢房门外的铜铃，值守弟子就会立刻赶来处理。”

　　宗门主干道由整块青石板铺就，两侧亭台楼阁错落排布，成片翠竹郁郁葱葱。

　　溪水绕着假山缓缓流淌，沿路兰花盛放，清雅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

　　楚清霜沿路细致介绍各处区域，顾长烽时不时点头回应，李元济左看右看，不停发出惊叹。

　　沈星寒表面像是在观赏风景，实则默默记下道路布局、弟子站岗点位、所有暗道出入口。

　　此次出来不易，一定要好好把握才是。

　　一炷香之后，一行人抵达清幽安静的丙字客院。

　　院落独立私密，每一间厢房都分出卧房与打坐静室，床铺、蒲团、桌具一应俱全。

　　桌上摆放着宗门备好的清茶与干果点心，各类起居事宜安排得十分周全。

　　楚清霜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躬身行礼告辞，按照楚青玄的吩咐，前往后花园库房去找楚清禾汇合。

　　穿过两道雕花月门，便是青云宗后花园，一名身着淡蓝色纱裙少女正迎面缓缓走来。

　　她的衣裙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叶脉纹样，银质叶片发簪束着乌黑发丝，眉眼温润干净，肌肤白皙细腻。

　　一身气质如同山间活水，清雅柔和，此人正是素云长老最小的弟子，楚清禾。

　　两人身影逐渐靠近，楚清禾看向走来的楚清霜，柔声开口。

　　“师姐方才跟着大师兄在山门接待宾客，怎么跑到后花园这边来了？”

　　楚清霜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怅然。

　　“大师兄看我在山口吹风受罪，打发我接引客人入住，顺便让我过来歇息一阵。”

　　楚清禾眼底浮起几分笑意，走到石桌对面落座，打趣道。

　　“我早看出来了，大师兄每每见师姐眼神都与旁人不同，要我说，这整个青云上下，师兄对待师姐，就是与他人不一样。”

　　几句调侃，让楚清霜耳根瞬间发烫，连忙扯开话题，不愿直面自己的心意。

　　“别拿我说笑了。对了，方才我接引进来隐雾派三人，那顾师兄温文有礼看上去很好相处，李师兄性格倒也开朗爽快。
　　唯独走在末端的那位师兄，周身寒气重得吓人，方才仅对视一眼，就让我浑身发冷，那人定然性子孤僻难接近，也就长相绝佳，能与师兄一比。”

　　楚清禾指尖轻轻摩挲青瓷杯壁，澄澈眼眸望向隐雾派厢房的方向，轻笑出声。

　　“师姐满心满眼只有大师兄一人，自然觉得世间其余男子都冷漠无趣。在师姐心里，恐怕全天下，也就大师兄一人称得上温润妥帖。”

　　楚清霜心事被戳穿，脸颊一片滚烫，抬手佯装要拍打对方。

　　两名少女轻快的笑闹声，伴着满园兰花香，飘散在温热的风里。

　　同一时间，隐雾派厢房内部。

　　房门闭合落栓，李元济一屁股重重坐在木椅上，随手抓起桌上蜜饯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

　　“不愧是正道魁首青云宗，住宿条件比咱们隐雾深山的居所舒服太多了。院子雅致清净，茶水点心样样齐全，手笔是真的阔绰。”

　　顾长烽坐在圆桌主位，指尖缓慢叩着桌面，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层层叠叠的青云殿宇。

　　温润的外表之下，藏着浓重的戒备与思虑，缓缓开口说道。

　　“青云宗向来门禁森严，行事缜密，这次却放任各路来历不明的武者在宗门内自由走动。表面一副坦荡无私的模样，背后必然藏着监视与算计。玄尘老掌门城府极深，我们万万不能大意。入宗之后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小心才是。”

　　李元济天生随性豁达，最厌烦无休止的揣测算计，摆了摆手满脸无所谓。

　　“我们过来只是参加比武，安分打完比试就动身回去，没必要天天紧绷着神经胡思乱想。现在闲着无事，青云山水景色冠绝江湖，要不咱们出去逛逛竹海和山间瀑布，开开眼界？”

　　说完这话，李元济转头看向窗边静静站立的沈星寒。

　　黑白长袍的青年指尖摩挲着腰间寂雪剑的剑柄，漆黑眸子紧盯主峰深处连片的殿宇楼宇。

　　脑海里不断响起昨晚听到的话，旧日宗门原本和青云同出一源，当年宗门惨遭屠戮，青云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究竟是为什么？这青云宗又会藏着什么秘密？

　　想要揪出血案幕后真凶，或许这青云宗不失为一个切入口，这两天休整的日子，他必须摸透宗门整体格局，搜寻一切当年惨案可能留下的痕迹。李元济的提议，刚好契合他当下的需求。

　　沈星寒挺直脊背，漆黑湖面般的眼眸不起一丝波澜，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走吧。”

　　顾长烽抬眼打量二人片刻，稍加思索后点头应允。

　　“出门走动熟悉环境无妨，你们二人结伴同行，严禁私自闯入偏僻禁地。日落之前必须赶回厢房，不要招惹多余的是非麻烦。”

　　李元济爽快应下，背起阔刀率先推门走出院落。

　　沈星寒紧随其后迈步出门，黑白宽大衣摆擦过门槛，很快融入廊道树荫的阴影之中。

　　白日的青云宗门游人络绎不绝，各派弟子三两结伴赏景闲谈，欢声笑语洒满竹林亭台各处。

　　沈星寒刻意和李元济拉开半步距离，表面漫无目的跟着少年游览景致，视线却冷静扫过沿路碑文、废弃偏院、老旧殿匾。

　　一刻不停地搜寻着能够佐证当年惨案的蛛丝马迹。

　　阳光穿透层层竹叶，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驳光影。

　　一身黑白华服的孤单身影，和周遭热闹喧嚣的氛围格格不入。

　　剑刃的锋芒暂且可以收于鞘中蛰伏，可胸腔里灼烧十年的复仇烈火，借着这片青山绿水，已然悄悄燃起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