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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吵一架 这种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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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迎接大股东的视察,幸村从周末就开始安排人把画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签约之后,二楼几乎成了临时仓库和作战会议室。装修用的木材样品、地板色卡、各种设计图,还有几幅被幸村临时搁置的画,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人手本就稀缺,平时大家忙起来顾不上收拾,反正只要楼下展厅体面安静,二楼再怎么鸡飞狗跳,也不会影响客人欣赏作品。
但是迹部要来就另当别论了。
幸村倒不是怕他看见,只是他很清楚,迹部天生就有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本事。
那个人哪怕只是扫一眼,对着白金汉宫都能吹毛求疵。
他才不要把破绽送到对方面前。
装修样品全部归类,全都一窝蜂塞进了仓库里;施工图纸按区域重新装订,摆在会议桌最顺手的位置;角落里那些未完成的画则被移到他自己的休息室,连地上的颜料痕迹都被前台姑娘蹲下来擦了两遍。
主管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被收拾得整洁明亮的空间,忍不住感慨:“如果不是我亲手收拾的,真不敢相信这里昨天还像被台风刮过。”
幸村正把最后一幅画装进画框,闻言头也不抬:“这叫合理规划。”
“……是粉饰太平吧?”
幸村温柔一笑,主管立刻闭嘴。
距离迹部定下的时间还剩十分钟,幸村伸了个懒腰,施施然下楼。
明明要见投资人,他却没穿正装。将衬衫叠好披在背后,袖管绕在胸前系了个松散的结。头发特意整理过,露出一张干净又温柔的脸,整个人清爽极了。
他方一下楼,一辆黑色轿车便停在了画廊门口。
这车一看就很贵,连车窗都透露出冷酷的距离感。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旁边,微微躬身候在一旁,却并没有拉开车门。
今天是投资人第一次正式到画廊视察。按照正常流程,迹部应该走进门内,看一看一楼的展厅、二楼的办公区,再坐下来听他讲后续规划,两人或许还会因为报告的事小吵一架。
会议桌被专门搬到了光线好的地方,茶水也提前备好了,整套流程体面、周到、无可挑剔。
幸村上前两步,嘴角挂着礼貌的笑意,期待地等候迹部下车。
然而后座的门并没有打开。
片刻之后,车窗缓缓下降,露出迹部略带玩味的一张脸。
他坐在车里,上半身挺拔又锋利。车内光线很暗,越发显得他那双眼睛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上车。”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
幸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去哪儿?”
迹部说:“本大爷要看新画室。”
“新画室还在装修,现在什么也没有。”
迹部抬高了声音:“你在拒绝我?”
幸村眯了眯眼,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此刻二楼亮堂堂的,会议桌上放着刚打印好的图纸,茶水也已经泡好了。员工都站在门外恭敬等候,表情都有些意外。
他沉默片刻,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看在那额外赠予的两千万的份上,忍了。
司机已经替幸村打开了另一侧车门,他没再多说,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迹部身边。
“下次要看什么内容,麻烦提前说好。”
迹部不为所动:“工作如果禁不起临时检查,说明准备得不够充分。”
幸村没再理他,只扫了一眼他身前的平板,屏幕上正显示着新画室的平面图。
果然是早有预谋。
他虽自作主张更改了画室布局,调整了一部分空间的功能,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次性说服迹部。
心中正思考着措辞,迹部恰好在此时开口:“二楼那块侧厅,你坚持要做实验空间?”
幸村点了点头。
“理由呢?”
“到现场再说。”
幸村看也不看他,故意拿乔:“你都突击检查了,总要给我一个当面汇报的机会。”
轿车穿过品川附近的街道,午后的阳光被高楼切成一段一段,落进车窗时又从幸村的头发上滑过去。
迹部看着他,唇角轻轻勾起,眼里全是被挑起的兴味。
“我倒要听听,你能想出什么理由。”
幸村扭过头,刻意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安静地看着窗外,即便并肩坐在宽敞的后座,也没再想着主动找话题。
每次和迹部面对面接触,都感觉被隐隐压了一头。
令人不爽。
*
新画室不在品川,迹部在来之前就看过地图,虽然做好了步入平民区的准备,可真正下车后还是无言驻足了片刻。
这栋被幸村选中的建筑原本是一间事务所,临街一面有一整块玻璃窗,采光很好,二楼挑高也足够漂亮。
只是眼下尚在施工阶段,外墙脚手架还未拆除,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木材,因为空气的流动而漂浮着清晰可见的灰尘。
迹部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评价。
可这片刻的沉默却比直白的挑剔更令人在意。
幸村走到他身旁,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地介绍:“一楼作为主要工作区和小型展示区,二楼做复合空间。至于具体的分区,待会儿我会挨个介绍。”
迹部收回视线,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屈尊在门槛上踩出个鞋印。
一楼还算开阔,地面铺了一半,墙面正在重新处理,几个工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幸村一边走一边说明动线,从入口到开放区,从工作间到储藏室,再到未来预留给小型展示的墙面。
迹部听得很安静,偶尔问两句承重、消防和访客动线的问题,每一句都言之有物,绝对称得上专业。
迹部并不是外行,这点幸村一早就知道。
这个男人工作起来格外认真。他站在尚未成形的空间里,垂眼扫过图纸,再抬头对照现场,不被模型渲染出的华丽框架所迷惑,也不轻易被漂亮的措辞打动,始终奉行着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
幸村不得不再次庆幸,自己的确选对了人。
两人沿着临时铺好的木板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更乱一些,几面墙被拆了一半,电线裸露在外,靠窗的位置堆着几块还没安装的玻璃隔断。
午后的光从没有完全遮挡的窗面落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格外清楚。幸村指着窗边那一片区域,终于说到了重点。
“那里就是我在计划里写的实验空间。”
那块区域的确很好,临街、采光足,外边还有两颗樱花树正好长到窗边的位置。如果重新处理灯光和墙面,它会成为整栋画室里最醒目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迹部很快便开口:“改成接待区。”
“你选的位置确实不错,动线也最顺。上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片区域,与其用来做不稳定的实验空间,不如改成半私密的接待区。”
他难得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好心帮幸村分析:“你现在缺的不是更多理想化的空间,而是能尽快让这个项目运转起来的核心功能。二楼这片区域如果处理好,可以承接高端客户,也可以作为品牌合作的小型预展厅。它能带来的不止是一次性收益,还有稳定的商业入口。”
“收藏家和合作方来了之后,可以直接在这里看预展、谈合作,也能和一楼展示区形成联动。这不比做实验更有效率吗?”
施工现场一时安静下来。
幸村没有立刻反驳。他站在这片空荡荡的区域前,看着光线从窗外斜进来,落在还没有铺好的地面上。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现出无数个迹部描绘的场景,并延伸出一整个商业版图。
过了片刻,他轻轻开口道:“你说得没错,如果处理得当,它会是一间非常漂亮,也非常体面的会客厅。”
迹部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连语气都带着点奖励的意味。
“先赚钱,有了足够的资本才能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往后你想扩张地盘也好,重新装修也罢,都由你。”
他刚想继续夸两句,谁知幸村也笑了一下。
“但我不想把这里变成会客厅。”
迹部抬起的嘴角僵在半空中,眸色微沉。
“啊嗯?”
幸村走到窗边,抬手比了一下空间的长度:“如果只是把一个人请进来喝茶、看作品、谈价格,那么一楼已经有足够宽敞的地方了。”
“如果画室从一开始就把最好的空间留给客户,而不是作品和创作者,那它最后只会变成一间漂亮的样板房。”
他的语气始终很温和,甚至没有半点尖锐的措辞。可迹部听得出,他并不打算妥协。
“也就是说,”迹部沉下眉头,“你想把这栋楼里最有商业价值的区域,用来做一个短期内看不到收益的实验空间?”
迹部看着他,双眉一拧就开始较劲:“可再理想化的东西,总要有人为你付钱。”
“人员、装修、宣发、驻留项目,全部都要钱。你已经追加了策展研究助理的预算,现在又要把最好的空间留给不能立刻变现的项目。幸村,本大爷不是在做慈善。”
听闻此言,幸村眼中的光微微闪动,胸口有些发堵。
合同是他亲手签的,投资也是他亲自接受的,他当然知道是谁在为他的理想买单。
那49%的股份不是一串装饰用的数字,而是现实、规则与他亲自赋予的权力。
他可以在许多细节上周旋,可以用漂亮的计划和周密的理由守住自己的专业领域。可他不能否认,眼下这间画室能够以如此惊人的速度生长,的确离不开迹部的资金。
更离不开迹部这个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迹部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他早已不是说一不二的立海部长,没有一锤定音的决定权。从踏入社会的那天起,或许预感到前路艰难,只是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现实与理想的差距。
幸村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水面一样安静,在此时又显得格外执着。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站在投资人的角度,你的判断非常准确。”
“可是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尤其是还在创作阶段的作品,不适合一开始就被放进过于完整、过于昂贵的空间里。那会让它们像被提前定价的商品,而不是还在生长的东西。”
他抿了下唇,继而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迹部,圆满并不一定就代表完美,网球或许是,但艺术不是。”
“我想要这里保留一点生机,在开放式的实验空间里,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在这里产生变化,有缘人驻足观赏,或许能在一瞬间产生共鸣。”
这番长篇大论实在不像幸村的风格,话音落下之后,二人之间忽然安静了很久。
施工现场仍有些杂音,风吹得临时固定在墙边的塑料膜哗哗作响,乱人心绪。
迹部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区域,视线从未铺完的地面移到裸露的墙面,再落到窗边那一束斜照进来的光上。
生机……圆满……
他太明白幸村的追求了,倘若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只是一个恰好懂幸村的野心与才华的旧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甚至不需要幸村再多解释一句,他自会替他把这里保留下来。
可股东的身份和巨额的投资款像山一样压在那里,合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不是摆设,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有人负责。
他可以欣赏幸村的理想,却不能像一个被作品打动的观众那样,单凭心口那点偏爱就点头。
念及此处,迹部的眉眼倏地冷了下来。
如果幸村只是单纯任性,只是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和他说什么艺术至上,他反而可以毫不犹豫地驳回去。
商业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空话,他迹部景吾从来不会被那种东西打动,也从不需要为否定一个艺术家而感到愧疚。
可幸村不一样,三言两语就让他坚若磐石的心产生了动摇。
他不能干脆地否定,也不能毫无保留地支持,只能被迫站在资本与偏爱之间,像被某种并不该存在的东西牵扯住了判断。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