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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京塔 看起来很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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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之后,东京难得天晴了一段时间。
丸之内街道两侧的玻璃幕墙越发耀眼,街上行人脚步悠闲,来皇居附近参观时都会感叹一句“好有钱啊”,然后回到东京站里逛起了平价二次元谷子。
迹部少爷是高墙内森严秩序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负责制定秩序的人。
从幸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第二天起,迹部便重新回到了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之中。
他已是父母的得力助手,虽然职位没有多高,但手里握着实权,任何无需经过董事会的内容都可由他拍板决定。
财团名下原本推进到最后阶段的海外收购案临时出了变动,欧洲内部出现分歧,原本谈妥的股权比例被重新拿出来反复磋商。
每天固定三次跨洋视频会议,法务部与投行顾问轮番递交修订文件,财团总部的灯火彻夜未歇。迹部却并没有露出半点疲态,半夜回到公寓还有力气上跑步机。
这个世界显然离不开高精力人群。
“不用解释第二遍。”
迹部翻过一页文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本大爷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你们互相甩锅的借口。”
窗外的霞光被高楼割成细碎的金红色,他坐在办公桌后,衬衫领口解开一枚纽扣,指间夹着那支惯用的钢笔。
屏幕另一端的人显然被他的语气压得不敢轻易开口。
隔着跨国的视频通讯,迹部仍旧能精准地把控每个人的迟疑、心虚与试探。他不喜欢无用的周旋,更不喜欢有人在他已经明确给出指示后,仍然试图用模糊的措辞争取余地。
商场上的退让必须建立在更大的利益交换之上,除此之外,任何犹豫都只是低效。
只有幸村除外。
一个画家,经营着一间小小的画廊,在品川高压的现实生活下活得举步维艰。明明缺钱,却还要端着姿态谈自由与尊严。
若换作旁人,迹部大概连看计划书的兴趣都没有。
可这个人偏偏是幸村,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在他的记忆里占据了一个飘渺的位置。不亲密也不浓重,不属于任何可以轻易归类的感情,却始终没有真正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国中时期打过照面的人太多,以至于走两步便忘了名字和样貌,涌入茫茫人海间,在诺大的东京城里再也不相见。
东京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无数人的野心、欲望、失败与重来。可就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里,他重新遇见了幸村。
想到这里,迹部竟然罕见地在会议中走了神。
对面的人还在解释那些推诿与分歧,迹部却只盯着屏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钢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幸村签合同时的模样。
那人低头时眼睫很长,嘴唇微微抿紧,看不出高兴的神色。
明明接受了他的资金,接受了那些不完全公平的条件,却好似只暂时向现实借了一条路,而不是向长桌对面的人低了头。
实在有些碍眼。
匆匆结束了会议,迹部将对面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冷淡地丢下一句“明天中午之前给本大爷新的方案”,便关掉了视频。
助理刚好送来重新整理过的备忘录——关于幸村画室项目的后续安排。
正式投资合同已经签署完成,资金会按照约定分阶段到账,第一笔资金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划入项目账户。
按照惯例,作为投资方,迹部完全可以让下属与幸村的团队对接,自己只需要看最终结果,不必事事过问。
可他还是在备忘录的最后加了一条:所有季度预算调整与重大合作意向,需先提交给他本人确认。
助理把这份备忘录拿出去之前,犹豫着提醒了一句:“幸村先生那边可能会觉得这一条限制得比较严格。”
迹部皱了下眉,没好气地说:“你还替他操心上了?啊嗯?”
助理连忙道歉,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迹部景吾天生就是当老板的料,强势、傲慢、眼光毒辣,且从不为自己的掌控欲感到抱歉。
这份条款其实并没有很突兀,至少在商业逻辑上也足够合理。
可只有迹部自己知道,这里面掺杂了多少并不理性的私心。
他很清楚,幸村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笔资金就感恩戴德的人。
恰恰相反,越是被现实压着签下合同,他就越会在之后用更漂亮、更强硬的姿态来证明自己并没有低头。
迹部扔下钢笔,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的确碍眼,可又实在移不开眼。
若幸村真的在签约之后立刻变得顺从温驯,他反而会觉得无趣。
事实上,他想看的从来不是幸村向钱低头。
钱这种东西太庸俗,太肤浅。他要的是幸村终有一天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最能托住他野心、也最无法被他忽视的人,只有他迹部景吾。
*
同一时间,品川的画廊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相比于丸之内体面又高级的资本大楼,幸村眼下的生活要混乱得多。
画廊一楼还维持着对外开放的基本营业,前台轻声接待来访客人,偶尔有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响,很快又被画廊安静的氛围吞没。
走上旋转木梯,二楼却一片狼藉。
地上堆着尚未拆封的木材、轨道灯样品、布展用的临时支架,以及一摞摞被反复翻阅过的简历。
画室的选址刚一敲定,幸村就先忙活上了装修和招聘。
办公的长桌被图纸、预算表和草稿纸占据,角落里还有几幅尚未完成的画靠在墙边,画布边缘沾着干涸的颜料,结束得匆忙又潦草。
幸村站在一片凌乱之中,双手叉腰,袖口上沾满颜料与灰尘,全抹在了衣服上。
他看了眼尚未完成的作品,又扫过墙边一字排开的装修样品,眉心轻轻蹙着,忽然猛地蹲了下来。
——好想当甩手掌柜。
幸村忧愁地叹了口气,正巧被主管看见了。
画廊主管低头忍笑,半开玩笑似的安慰他:“幸村老师,你可是刚拿到投资的人,开心一点。”
他缓缓起身,继续摆弄着墙边的木材:“正因为刚拿到投资,才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简历你先拿走,按照评价表重新筛一遍。”
评价表就贴在最表面,主管随意看了几行,差点笑出声。
新的画室体系庞大,策展助理、运营、财务与对外公关都需要招人。幸村亲自面试了几十个人,有人履历漂亮却对艺术项目毫无耐心,有人热情充足却对商业运营近乎空白,还有人开口闭口都是“打造高端品牌”,一点也不踏实。
幸村在评价表上写了两个字:不要。
“您再这样挑下去,迹部先生那边可能会觉得我们推进速度太慢。”
幸村淡淡回应:“等他来问,再汇报也不迟。”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他的眼睛映得很浅。那双眼睛平时看人时总有一种温柔的错觉,像深而静的水面,令人很容易忽略水下藏着怎样不肯退让的锋利。
他的态度很明确,主管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看那边的意思也不是要求我们事事都汇报……”
幸村忽然笑了:“就算他白纸黑字写了,汇报什么内容也是我说了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男人决不允许被冒犯权威。
幸村平时说话很少疾言厉色,甚至常常带着一点机巧的笑意,可一旦涉及到工作,他绝不会退让半分。
没钱的时候如此,现在有了迹部的投资,更是如此。
主管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同情那位刚刚成为合作伙伴的迹部先生。
当然,也只有一点点。
正巧团队收到了新邮件,迹部那边发来的附件一个接一个,每一项都精确到日期与责任人,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
幸村一边擦手一边看完了最后一页,眼底的情绪更深了些。
迹部到底在想什么,其实他能猜到一部分。
那个男人从签约那天起就表现得足够明显了。追加资金、优先合作权、本人确认、阶段审查……每一条都披着商业条款的外衣,实际上却像一根根蛛丝编织成细密的网,试图把他与工作室的未来全部收入囊中。
迹部景吾是个很擅长把欲望包装成规则的人,这点幸村从很早以前就隐约知道。
他不讨厌迹部,也不讨厌危险,只是讨厌被人当成猎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迹部助理发来的私人消息,提醒他本周之前需要提交第一版装修预算与人员扩招计划,并暗示迹部先生会亲自过目。
幸村盯着“亲自过目”这几个字看了片刻,毫不犹豫打开了文档。
迹部收到幸村提交的第一版计划时,已经是周五晚上九点。
彼时他刚结束了海外会议,站在窗边松了松领带,助理问他:“要现在看吗?”
迹部转头就点开了邮件,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倒是会挑时间。”
邮件正文写得极其简洁,一看就是幸村本人回复。
“迹部先生:
附件为画室空间调整及第一阶段人员扩招计划。预算部分已根据实际报价与项目需求进行了调整,请查收。
如有需要修改之处,可在下周例会前提出。
幸村”
短短几行字,没有“请您指正”,或者“期待您的意见”,更没有“一直以来承蒙关照,深夜打扰您非常抱歉”。
迹部眉心一跳,合理怀疑幸村还在报复。
他点开附件,越往后翻,嘴角的弧度便越淡。
幸村确实做了预算,也确实按照投资方要求列出了用途、节点、报价与预期效果。
可问题在于,这份计划里有几项重要调整,显然已经先由画廊内部决定,再以“汇报”的形式送到他面前。比如画室的空间功能变更、青年艺术家合作的提前推进,以及新增一名策展研究助理的招聘预算。
每一项都能找到合适的理由,也很难让人直接驳回。
迹部敲了下桌面,不自觉抬高了声调:“他在通知我?”
助理斟酌着说:“资料写得很完整,几项调整也都附上了理由,其实不算违规。”
“本大爷说他违规了?”
助理立刻闭嘴。
迹部重新打开那份预算表,眼底的情绪很深,却并非单纯的不悦。
幸村的心眼不小,城府却深。他知道哪些地方必须尊重规则,也知道哪些地方仍然属于自己的专业领地,因此既没有拒绝迹部的介入,又反手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迹部——
你可以看,可以提意见,但是这个画室最后长成什么样,依然由我说了算。
明明合作才刚刚开始,幸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向他证明,那49%的股份可以买下很多东西,却买不来顺从。
迹部磨了下尖牙,忽然有种被猎物回头咬住指尖时带来的刺激感。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深夜里沸腾起来,眼里骤然闪现出兴奋的光芒。
他噙着笑,在批注上敲下几行字:“新增策展研究助理预算过高,重新说明必要性。”
“展厅二楼功能变更,下周当面谈。”
迹部没有解释,只是吩咐助理:“发给他。”
邮件抵达幸村手机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他刚从画廊回到家,衣服脱了一半,脸上还沾着灰尘,正准备去洗澡。
手机屏幕在床上亮起的时候,他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却在看清发件人之后愣了一下。
果然,他就知道迹部一定等不了太久。
幸村盯着“当面谈”这几个字,轻声笑了一下。
他大概能想象到迹部看文件时的神情,那个人的眉眼一向锋利,明明工作了一整天,却仍有力气去他的文件里挑刺,一定要亲眼确认,亲手将所有事都纳入掌控之中。
幸村没急着立马回复,反而慢悠悠地洗了澡,才窝在床上重新抱着手机。
工作邮件当然要用工作邮箱回复。
可他本来也不想回复工作。
幸村点开LINE,在和迹部的对话框里停了两秒。
他们其实并没有在聊天软件上聊过太多正经内容,上一次的视频补课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所有事情都变成了投资方与项目方、股东与经营者之间的体面关系。
幸村:【这么晚还在工作?】
迹部几乎是秒回:【本来是不工作的】
幸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虽然是他在非工作时间把邮件发了过去,但迹部自己非要争分夺秒地回复。明明可以放到下周再回,这人偏生是个雷厉风行的,回复完了又反过来抱怨。
他靠在沙发里,刚吹完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几缕发尾贴在颈侧,有些痒。
幸村:【太辛苦了吧?我都已经洗完澡了】
对面沉默片刻,过了好几秒才甩过来一句气死人的话。
迹部:【本大爷对你的生活汇报没兴趣】
幸村:“……”
才没有和他汇报!
幸村:【迹部先生这么晚还抽空看我的邮件,实在令人感动】
迹部:【少来,别一整天阴阳怪气的】
迹部:【本大爷下周二去画廊,你做好准备】
幸村:【随时欢迎】
幸村:【不过我是真心觉得你很辛苦(笑)】
迹部:【你的真心听起来很敷衍】
霸道的人,连怎么敷衍也要管。
迹部:【你平时都这个时间回家?】
幸村:【最近是】
迹部:【不是已经拿到投资了?】
幸村:【那也不等于可以躺在钱上睡觉吧?】
迹部:【你倒是想得美】
幸村:【(^_^)v】
幸村偏了偏头,将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热水蒸出的暖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夜色安静,偶尔有鸣笛声从窗外传来。
他最近确实累了,白天在画廊与施工现场之间两头跑,晚上还要抽空画稿,连洗澡时都在想明天要确认的材料和还没筛完的简历。
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困倦,可偏偏在和迹部拌嘴的这一刻,那些疲惫像被什么轻轻安抚,留下上瘾般的兴味,甚至开始期待对面下一句会说什么。
迹部又挑剔,又傲慢,嘴巴还淬了毒,可就是让人无法纯粹地讨厌。
平时一副高高在上、万事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可只要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轻轻碰一下,就会立刻竖起毛来,还要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
实在有趣。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幸村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他轻合上眼,每隔几秒又眯起一条缝,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屏幕,有些不甘心。
就在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安心入睡时,忽然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夜色很深,东京塔在远处亮着鲜艳的红光,被框进那一整面弧形玻璃窗内。
窗上隐约映出室内书房的一角,厚重的书桌,冷色的台灯,还有一个嚣张的身影。
那人一手拎着外套挂在肩上,姿态随意,像是刚回家不久,就马不停蹄跑到书房拍了张照。
也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迹部:【超豪华夜景,如何?】
幸村把照片放大,大到东京塔已经离开屏幕,只剩一个金色的脑袋和修长的身影。
幸村:【看起来很漂亮】
迹部:【那还用说?港区最好的公寓,本大爷的日常而已。】
幸村:【哦,我说的是人】
迹部:【?】
幸村:【睡觉了,周二见】
迹部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终屏幕上只跳出一个字。
迹部:【哼。】
幸村把手机扣在胸口,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这个人,太不禁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