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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伪神   嬴政睁 ...

  •   嬴政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黑暗狭窄的甬道里。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身处此处,不明白这是哪里,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谁。
      他迈了一步,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像石头蹭着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看不真切。
      于是他只能四顾茫然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昏暗的灯光,灯光下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绿衣,头发是低矮的椎髻,衣襟层叠如云,腰带紧束,腰间悬着一只色泽如同陈年蜜蜡的黄葫芦,又披着一匹红色的缣帛。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黑棕色的眸子深得像望不到底的井。
      嬴政感觉她很熟悉,熟悉得要命。
      “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来此。”嬴政对那女人说:“可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见过你。你让我回忆起了一个重要的东西……那东西蜿蜒盘旋于崇山峻岭之间。它的一边伸向高山之巅,一边沿着山脊沉下深深的谷底。堡垒一个连着一个,城墙一段接着一段。一望无际,苍苍莽莽……它叫什么来着?”
      “长城。”那女人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嬴政的表情凝固一瞬,随即脑子里想起了好多事情。
      他想起了面前的女人在长城下痛哭流涕的画面。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摧心断肠,哭得浩浩汤汤……哭了七天七夜,哭的长城裂开倒塌。
      “我记起来了……”嬴政恍然大悟,随后问道:“孟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孟姜女回答道:“我放不下执念啊……于是,成为了伪神一样的东西。好好看看你自己吧,你也是。”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随着他回忆起来一些事情,本来黑暗的四周也变得清晰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是石头做的,看见孟姜女的全身是石头做的,最后看见自己的全身都是石头做的。
      嬴政完全想起来了,自己不是本人,自己是雕像,是被世人千百年来用香火、祈愿、崇拜、敬重、缅怀……等一系列东西“喂”出来。香火越旺愿力越重,石头里就慢慢凝出一个意识来。但那个意识不是神也不是那个早已死去的人,而是被愿望堆出来的伪神。它们被困在石头里,类似灵魂的东西可以穿过整个市区,和另一个这样的灵魂对话,但是又哪儿也去不了。
      千年后,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吉林市心理医院精神科病房。主治医师在病历上写: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病程一年,目前处于缓解期。建议继续服用奥氮平和利培酮,定期复诊。
      写完之后,医生把笔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母子俩。
      吴迪迪穿着蓝白色的精神病号服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嬴政的棉花娃娃。娃娃穿着黑色的帝王袍娃衣,戴着冕旒,面部是笑着的。
      “吴迪迪妈妈。”医生把病历往前推了推,说道:“情况是这样的,他最近这段时间幻听和幻想的频率明显降低了,情绪也稳定,社会功能恢复得不错。从医学角度来说,短期内出院几天是可以的。但我要跟你强调几点……”
      吴迪迪的妈妈吴彩云往前倾了倾身子,连忙点头。
      “第一,药不能断。奥氮平和利培酮每天按时吃。第二,不要去人多嘈杂的地方,避免刺激。第三,如果他出现明显的幻听加重、自言自语、情绪波动,立刻联系我,或者就近就医。”
      “哎,好好好,都记着呢!”吴彩云笑呵呵的点头。
      医生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吴迪迪,思考了一下说:“第四,衣服别换,就穿我们医院的病号服。第五,他脖子上的黄牌子别摘……”
      “政哥我肯定会去的!我妈努力呢!”
      “嗯,政哥想要什么东西啊,什么,你也不知道?行,我现在只有病友给的糖,政哥你先吃着。”
      吴迪迪把棒棒糖嚼碎,吐出一颗小小的糖渣,抹在嬴政棉花娃娃嘴部的位置。
      “那个牌子上面有医院标识和我们医院的电话,走丢了或者出事了,别人打电话就行,好联系。”
      “政哥,他们还说我走丢了,我怎么可能丢呢!”
      “哎……行,行。”吴彩云掏出了一百元递给了医生,说:“谢谢医生,那我们就去两天,两天之后肯定回来!”
      “我们医院不收病人钱的,给孩子吧。”医生把那一百元给了吴迪迪,说道:“去玩吧。”
      二人走回吴迪迪的病房开始收拾东西,吴迪迪拿了一套内衣和一双袜子,把牙刷和毛巾塞进塑料袋里,又想起来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奥利奥和德芙巧克力,拨开抱着巧克力的纸递给吴彩云。
      “迪迪,妈就不吃了,你留着给嬴政吃吧。”吴彩云笑道,然后看了看智行火车票,说道:“咱们现在就走,先去山海关住一个晚上,明天再去看秦始皇去。妈马上买票。”
      “嗯。”
      买完票就上了火车,在火车上,吴迪迪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娃娃,让娃娃看着风景,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退后。
      高铁在下午三点多停到了山海关火车站,两个人先看了看长城,发现时间还很充裕,就去了孟姜女庙。
      庙里的人不多,向孟姜女许愿要走上108层台阶,最终看到一个大葫芦,葫芦上面刻着福禄二字。福禄的附近就是许愿树,在那里挂上许愿签就好。
      吴迪迪走到许愿树下,好奇地看着许多许愿签的内容,人们的愿望大多都是祈祷自己或他人学业高升,家庭幸福。他又发现了个细节,好多许愿签里无论是自己许的愿望,还是替别人许的愿望,都在愿望的最开头写下那个愿望所代表的人的名字。比如自己给嬴政许愿,就要在开头写嬴政的名字。
      “妈,给我买两个许愿签。”
      “好嘞!”
      吴迪迪已经想好许什么愿望了。
      他很快就拿到两个许愿签,用笔在许愿签的最开头写下了“嬴政”这个名字。然后在两个许愿签上面分别写了——嬴政。给嬴政世界地图。嬴政。给嬴政长生不老药。
      就在他挂完许愿签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天旋地转,然后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他看见孟姜女复活了,他看见孟姜女拿着一堆许愿签走向嬴政。
      孟姜女说:“嬴政,这些都是他们为你许的愿望,我都给你。”
      嬴政叹了口气道:“我又实现不了。”
      孟姜女回答道:“这些也是他们为你许的愿望,就算你不去实现,你也应当把这些签子拿着。”
      “呵,在你的地盘许愿给我长生不老药吗,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嬴政有些无语。
      “政哥?真的是你吗?啊,你说的也对哦,你等明天,明天我就会去找你!”吴迪迪惊讶道。
      “那孩子好像能看见我们。”孟姜女惊讶道。
      “有这种能力的人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算上他,朕这辈子见过两个。”嬴政说:“孩子,我等着你。不过你在这里太久了,先回去吧。”
      “我怎么回去?”吴迪迪问道。
      “放弃思考,让大脑空白。”孟姜女说。
      吴迪迪放弃了思考,一瞬间,意识回笼。
      “妈,也别住了,反正山海关离秦皇岛也近,咱们公交直接去吧!我看见政哥了,他说他一直在等我呢!我不是精神病,我是某种超能力者!”
      “好好好,妈信你。”吴彩云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一样,说道:“那咱们赶紧坐公交去秦皇岛吧。现在已经五点了,到那里也该天黑了。”
      二人坐公交车去了秦皇岛市区。
      下车之后,他们扫了两辆共享单车分别骑了上去。吴迪迪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抱着娃娃那么骑。
      “迪迪,你把娃娃放车筐里。”
      “不行,车筐里都是灰,而且万一颠出去呢。”
      “那你小心点骑。”
      吴迪迪骑在前面,风吹着他的病号服鼓起来,像一只奇怪的鸟。他一只手骑车,另一只手把娃娃贴在胸口,骑得歪歪扭扭的。他妈妈在后面喊:“迪迪你慢点!”
      话音刚落,吴迪迪的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车头一歪,整个人往右边倒去。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撑地,手掌擦着水泥地滑出去,火辣辣地疼。娃娃从他怀里飞出去,掉在路边的草丛里。
      “迪迪!”吴彩云连忙下车跑过去问道:“迪迪你没事吧!”
      吴迪迪趴在地上,手掌渗出一大片血,混着地上的灰,变成暗红色的泥。他先去捡回娃娃,拍了拍落在娃娃上的泥土。说道:“政哥,等我去酒店,肯定给你洗个澡!”
      天慢慢的黑了,吴迪迪母子俩推着车走到路边。旁边有个小超市,他进去买了矿泉水和创可贴。
      他贴上创可贴,又买了两个许愿签。超市老板递给他一支笔,他站在柜台边,把签子拿在手里想了想,然后写:嬴政。让我的伤好!嬴政。让我的妈妈觉得我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老板,嬴政的雕像在哪里啊?”吴彩云问道。
      “啊,出门右拐走两百米,再左拐走五百米就行。天已经黑了,那里没有路灯,不过也能看清,就是拍照不会好看……”老板耐心的给他们指路。
      “谢谢老板!”吴迪迪把许愿签揣进兜里,拉着吴彩云走出了店。路两边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了树丛,从树丛变成了黑黢黢的轮廓。远处能看见一片空旷的、比夜空稍浅的灰蓝色,那是海的方向。而巨大石头雕像的背影伫立在海边。
      “政哥!我来了,我从小到大都很喜欢你。我可算见到你了!”吴迪迪兴高采烈地跑去,围着雕像左转右转。雕像的正前方有一个鼎一样的东西,那里面还有着零零散散的香火。那东西旁边有两个杆子,杆子上的许愿签挂得满满当当。
      吴迪迪把许愿签挂在杆子上,然后他听见了声音。那声音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低沉而又沙哑:“朕知道了。”
      一堆许愿签随着海风的吹刮互相碰撞,打破了宁静的氛围。
      香火还在燃烧,整个夜晚充满着香气,旁边的许愿签在随着风给它伴奏。这一切都达到了巅峰,璀璨了波澜不起的大海。
      “政哥!你能帮我实现吗?”
      “朕是愿望的容器,不是愿望的实现者。如果真能实现,朕的求仙又怎么会失败?”
      “那你能做什么?”
      “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没事,能看见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来了。我喜欢你,政哥牛逼。”
      ……
      “朕知道了。”
      嬴政抱着那些许愿签望向了大海,那大海无声无息的沉默着。
      在吴彩云眼中,自己儿子病的更厉害了,她想和儿子说话,但又想起曾经医生说的话——“他需要社会接触,但不能刺激他。不要反驳他的妄想,也不要强化它。”
      于是吴彩云沉默着看向儿子对着雕像自言自语了一个小时,期间每句话都是不同的。
      她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强化。
      “迪迪……”她的声音很轻,“咱们回酒店吧,风太大了。”
      “妈!”吴迪迪甩开她的手,倔强的说:“我真的听见了!再让我和政哥聊一会儿!”
      “好好好……”吴彩云顺着吴迪迪,在旁边安静的等着。
      “那我不管,你就是嬴政。愿望你不能实现……那我也没办法……”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啊?这么久了?!”
      “在我心里你就是神,你可厉害了!”
      “什么伪神?反正你能代表嬴政。”
      ……
      吴彩云又等了一个小时,直到晚上十点,吴迪迪才说完。
      “……走吧。”吴迪迪有些失落地说:“这个嬴政说他是个由千百年的愿望堆出来的伪神,他只是那个愿望的形状……”
      二人一边说一边找酒店,走了半个小时他们就在酒店里住下了。吴迪迪躺着,双手抱着嬴政的娃娃思绪万千。因为吴迪迪知道,这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毕竟他还要回精神病院。
      在那之后,一切照旧。只不过像吴迪迪那样既有特殊能力又在开头写嬴政名字的人,嬴政再也没见过一个。
      嬴政和孟姜女依然在夜里说话,也算是老朋友了。
      有一天夜里,孟姜女说:“那个愿望全是你的孩子不会再来了。”
      嬴政点了点头,说:“嗯。”
      “那孩子向我许的愿望我无法实现,你呢?”孟姜女又问。
      “我也无法实现。朕的脚底下,埋着很多愿望。朕是由千百年的愿望堆出来的伪神,被需要的时候在。不被需要的时候只是一尊面朝大海的沉默的石像。”嬴政回答。
      嬴政像为什么立在海边?因为世人想让他“看着海”,像一种永恒的惩罚,你当年求仙问药想长生,现在你就永远站在这里看海吧。孟姜女像为什么面朝长城?因为世人想让她永远在哭,永远在奔赴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雕像的姿态不是它们自己选的,是世人的集体意愿把它们钉在了那个动作里。它们被香火养着,也被香火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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