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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臭豆腐 ...

  •   2022年夏天,我们家决定养一只猫。
      于是我和我妈当晚就去猫咖了,看中了一只黄色的猫,圆脸,圆眼睛,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叫都不肯叫一声。
      我说它像颗蛋黄,就叫蛋黄吧。猫咖的老板说它性格温顺,不闹,适合家养。我们说好,明天来领它。
      而就在那天晚上,我爸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给,”他把那团东西往地上一放,说:“猫。”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吐槽道:“这什么呀,这么丑。”
      我蹲下去看。确实不好看。那是一只半大的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毛色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灰,像是从哪个煤堆里滚过一圈又没滚干净,东一块西一块的,脏,乱,潦草。一看就是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猫。
      “捡的。”我爸说:“喂了它两天,今天跟我上来了。”
      我妈看看这只猫,又看看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家原本要养的是那只黄猫,乖巧,好看,干干净净。不是这个。这只太丑了。
      “你选。”我妈说:“你要那只黄猫还是这只流浪猫?”
      我愣了一下,问:“不能两个都要吗?”
      “两只猫会打架。”
      “万一它们……”
      “万一什么万一,肯定会打。”我妈不耐烦地摆摆手催促我:“你就选,选就完了。”
      我低头看那只猫,它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不选它,它大概会被我爸重新带下楼,继续在垃圾站旁边翻吃的,活不了多久。
      那只黄猫呢?它在猫咖里有吃有喝,有空调吹,有人撸。就算我们不养它,也总会有别人把它带回家。
      但这只流浪猫,如果我们不要,它可能就真的没人要了。
      “……这只吧。”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爸点点头,掏出手机给猫咖打了个电话,说猫不要了,不好意思。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我,说:“取个名字。”
      我盯着那团灰扑扑的东西看了很久。它身上有黑毛,有白毛,有灰毛,混在一起乱糟糟的,黑白灰三色的食物,我也只能想到臭豆腐了。
      “臭豆腐。”我说:“以后你就叫臭豆腐了。”
      第二天我妈就给我二姨发微信,发了张臭豆腐蹲在墙角的照片。照片里它缩成一团,灰不溜秋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
      我二姨秒回:“真丑。”
      我妈打字:“我也觉得丑,不过养着呗。”
      后来她又把照片发给我爷爷,我爷爷也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丑的猫?”
      我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臭豆腐。它正用后腿挠耳朵。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也没觉得多丑。
      从那天起,我跟臭豆腐就好上了。
      说“好上了”可能不太准确,因为臭豆腐对谁都爱答不理。它大部分时间趴在角落里,半眯着眼,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它喜欢待在我房间里。我写作业的时候它趴在桌上,我睡觉的时候它窝在床尾,我打游戏的时候它趴在我腿的旁边——那儿暖和。它不蹭我,不舔我,不往我怀里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待着。
      我很快就发现这只猫有个让人费解的特点:它除了猫粮,什么都不吃。
      我们家吃饭的时候,臭豆腐偶尔会溜达到桌子底下。我妈夹了块红烧肉丢给它,它低头闻了闻,走了。
      我爸掰了块馒头扔过去,它连凑都不凑。我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它面前,那可是鱼啊。它低下头,闻了两秒钟,然后抬起脑袋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这是什么东西,你也好意思给我吃?
      “这猫是不是有病?”我妈说:“哪有猫不吃鱼的?”
      我也不信邪。有一天放学路过小吃摊,看见卖臭豆腐的,我忽然灵光一闪,买了一盒带回去。
      臭豆腐嘛,它总该对跟自己同名同味的食物有点兴趣吧?我把臭豆腐夹到它嘴边,它凑过来闻了闻,然后猛地别过头去,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
      “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不吃,”我戳了戳它脑袋,说:“你当什么臭豆腐。”
      它没理我,转身去嚼猫粮了。
      臭豆腐不光挑食,它还傻。
      我们家以前没养过猫,不知道正常的猫该是什么样的。但我总觉得一只正常的猫,挨了骂应该知道躲,挨了打应该知道怕。
      臭豆腐不。它在凌晨两点满屋子跑酷,从沙发跳到茶几,从茶几跳到书柜,四只爪子蹬得咚咚响。它还挠人。有一回我伸手想摸它,它抬手就是一爪子,三道血痕从手背一直划到手指,火辣辣地疼。我气得把它关在阳台,它在阳台上蹲了十分钟,挠门,喵喵叫——它平时连叫都不怎么叫,被关起来倒是有意见了。我心一软把门打开,它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我床上一躺,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捏着它的脸问。
      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它也有安静的时候。很少,但不是没有。
      偶尔我躺在床上午睡,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上了床。脚步声很轻,踩在床垫上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蜷缩在我的肩膀旁边,贴着我的胳膊,呼吸匀匀的,肚子一起一伏。
      我闭着眼,伸手摸它。它短促地“嗯”了一声,把脑袋往我的手心里顶了顶。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它用它的方式认了我。
      夏天最热的时候,它喜欢往我爸那屋跑。我爸怕热,每年五月中旬就铺上凉席,臭豆腐把凉席当成了它的夏日限定宝座,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肚皮朝天,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绒毛。
      我下五子棋的时候,它就趴在棋盘旁边,前爪叠在胸前,尾巴搭在桌沿,目光跟着我的手在棋盘上移动。棋子落盘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的耳朵就跟着动一下,好像真的在看似的。偶尔它会伸出一只爪子,扒拉扒拉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黑子被它拨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
      我把棋子捡回来,弹了它脑门一下说:“你又不会。”
      它打了个哈欠,表示它也不在乎会不会。
      关于它跟别的猫处不来这件事,我很快就验证了。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跟在我脚后跟一路上了楼,大概是闻到了我家飘出去的猫粮味儿。我推门的时候那只橘猫也想跟着挤进来,脚还没迈过门槛,臭豆腐就像一发出膛的炮弹从屋里射了过来,弓着背,毛炸成了一个球,发出我从没听过的低吼声,像一台发动了的摩托车。
      那只橘猫比它大一圈,但被它这架势吓得转头就跑。
      臭豆腐蹲在门口,盯着楼道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入侵者已经被驱逐出境,才慢慢走回屋里。
      它路过我脚边的时候,尾巴竖得笔直,擦过我的小腿。我觉得它大概是在标记领地——连我在内,都是它的。
      “臭豆腐”这三个字,在我嘴里用了一年多之后,慢慢不再是食物的名字了。它永远变成了一只猫,一只属于我的猫。
      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投喂流浪猫了。
      小区楼下有几只经常晃悠的野猫,一只橘猫,一只三花,还有一只黑得看不出五官的玄猫。我以前从没注意过它们,但从某个时候开始,我会在书包里揣一小袋猫粮,偶尔碰见了就倒一点在墙角。它们吃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看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脑子里想的是很久以前另一只猫蹲在垃圾站旁边的样子。
      “豆腐以前也是这样的。”我想。
      后来我们家又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叫小花。
      小花跟臭豆腐不一样,她是好看的三花猫。
      小花生了一窝孩子,五只小奶猫,三只花的,两只黄的,其中一只黄色的瘦瘦小小的,像极了我当初在猫咖看到的那只蛋黄,我们就叫它米粒。
      米粒胆子大,不到两个月就敢往楼上跑。我把它抱上楼的时候心里还有点紧张,怕臭豆腐又像上次驱赶橘猫那样冲过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臭豆腐只是走过来闻了闻米粒的气味,然后扭头走了,默许了这只小黄猫的存在。后来它俩甚至能睡在同一张猫窝里,米粒蜷成小小一团,臭豆腐睡在它旁边,两只猫贴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温馨。
      那时候是春天,楼下的猫叫了一整夜。我拉开窗帘往下看,好几只猫在路灯下对峙,没办法,因为那是发情的季节。
      米粒在外面混过,身上带着流浪时候染上的东西。刚开始只是精神不太好,我以为是换季闹的,没太在意。后来它开始拉肚子,不吃东西,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医生做完检查,脸色不太好。
      “猫瘟。”
      那两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一口钟,嗡嗡地响。
      医生说,死亡率很高,尤其对小猫。能治,但不一定能活。
      “那只大猫呢?”医生问:“家里还有别的猫吗?”
      我转过头,看着家里的方向。臭豆腐还趴在窗台上,眯着眼晒太阳,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让我把臭豆腐也带来检查。我带它去了,抽了血,等了半个小时的结果。医生的表情告诉我,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了。
      “被传染了,”他说:“不过成年猫抵抗力强一些,先治疗看看吧。”
      那几天我妈妈跑遍了市里能查到的所有宠物医院。有的说能治,有的说不一定能治,有的说送来太晚了。我不信,抱着一只瘦成皮包骨的灰猫从一个医院跑到另一个医院,打针,输液,灌药,能做的全做了。
      无力回天。
      臭豆腐越来越瘦,它最后死在了家里,父母把它埋到了山上。
      我爸说,算了,还有米粒。如果米粒能生一窝小猫,说不定能有一只像豆腐的。
      米粒也没撑过来。猫瘟没放过它,也没放过我们。
      两只猫,前后不到十天。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天气很热,蝉鸣声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嗡——嗡——响个不停。我爸那屋的空调开着,凉席铺在床上,风扇开着最低档,扇叶缓缓地转,吹出来的风把窗帘掀起一角。
      臭豆腐趴在凉席上,肚皮贴地,四只爪子伸展开来,身上的毛在风扇的微风里轻轻颤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它灰扑扑的毛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它的尾巴耷拉在凉席边缘,偶尔懒洋洋地晃一下。
      它就那么趴着,眯着眼,风扇嗡嗡地吹着。跟以前每一个夏天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它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微微抬起头,半睁着眼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
      现在是春天。我爸那屋还没铺凉席。臭豆腐已经死了。这不是真的,这是梦。
      既然是梦,唯一的办法就是醒过来。
      我在那个念头里拼命地醒过来。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出水面,睁开眼睛的时候,胸口堵着一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屋里没有风扇的声音,没有凉席。没有臭豆腐。
      我哭的稀里哗啦,平时随时可见的事情现在再也见不到了。
      后来日子照常过。傍晚路过小吃街,油炸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烤冷面,烤鱿鱼,臭豆腐。摊主把黑色的豆腐块丢进油锅,滋啦一声,那股发酵过的臭香就炸开了。
      我站在摊前愣了一会儿。
      “要什么?”
      “……烤冷面。”
      我接过烤冷面,看着旁边那锅翻滚的臭豆腐……
      臭豆腐,我这辈子不会吃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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