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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读者与执笔者   我和之 ...

  •   我和之前的一个朋友说:“像我这种普通人,这辈子能出一本书都烧高香了。”朋友回答:“别这么想。我觉得你虽然不能出那种专门研究历史的很厚的书,但你可以出同人本子呀,那种本子一般不会太厚。”
      我“嗯”了一声,然后岔开了话题说:“有一说一,我特别佩服那些写野史的人。动不动就是六七百页、上千页,怎么写出来那么多字的。”
      “哎呀,那确实。”朋友回答。
      “而且很明显他还是删减了。明清时期的史料里有奏折,那些奏折要是详细写,页数肯定还得更多。把所有奏折跟所有诗全写进去,那字数不敢想。”
      “是的。”
      我摸了摸身旁的《三国演义》,说:“我之前也觉得罗贯中有一些该写的没写,比如《燕歌行》。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罗贯中那个时代没有手机。他写演义完全是手写的。然后我就原谅他了。”
      和朋友聊完,我就去了图书馆,走进历史区,在一排书架前停下脚步,目光从左扫到右——这一整排架子里都是明清的书。我凑近一本一本看过去,有康熙的,有雍正的,有乾隆的,有嘉庆的……也有不是皇帝的,比如和珅、林则徐、曾国藩。还有一些曾在历史上自立山头、却不太被后世史学家正面承认的人物,比如李自成、吴三桂、洪秀全……
      这些书的装帧设计有一个共同特点:封皮是明黄色的,书脊是黑色的,正面封面上印着巨大的画像。
      我随便抽出一本《乾隆皇帝》的上册翻开目录,前两三页是简约版的皇帝一生大事年表以及作者的参考文献,然后进入正文,分成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乾隆是个活得长的、资料多的皇帝,有的类似的书就分得更细。动不动就分成上中下三册,甚至有的版本拆成六本,每一本都跟砖头一样厚。
      我把手中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页数——三百多页。旁边的下册也差不多厚,加起来六百多页。再旁边那套更夸张,讲的是李自成,整整四本,每一本都六百页起步。
      我拿起拿本书,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字数统计,上面写着“2670千字”。我掰着指头换算了一下,千字后面加三个零,那就是两百六十七万字。两百六十七万。我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的。然后放下了那本书。
      我又翻开了《乾隆皇帝》这本书。刚开始读的时候感觉还挺新鲜,反正我对清朝的印象都来自《铁齿铜牙纪晓岚》那个我没看完的电视剧,所以书里的故事只要不是太离谱,我就都当真的看。无知就像一张纯白的纸,别人在上面画什么就信什么。
      读到差不多三十页以后,我就有点顶不住了。因为后面开始大量出现新人物和超级长的自然段。我又喜欢代入主角,所以看着难受。
      我把书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他妈到底是怎么编出来的?如果我看完这本书都觉得这么费劲,那写这本书的人呢?他得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那些情节、那些人物、那些历史细节,都是作者替我筛选好、梳理好、串联好的。我只需要看看就行了。
      可他呢?
      他得在浩如烟海的史料里大海捞针,得跑图书馆、档案馆,甚至可能要去实地考察古迹、采访专家。他要把那些散落在野史笔记、地方志、私人书信里的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然后像拼图一样拼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再往缝隙里填进自己的想象、判断和夸张的剧情。
      他们写下的从来不是纯粹的事实,而是史料与想象的杂糅,是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举个例子,貂蝉本是个虚构人物,有人却能为她写出四百页,最后还安排她被关羽斩杀。这当然不可能是史实,不过换一种思路,一个人物的空白越大,想象的空间就越大;想象越写越多,书也就越写越长。作者替历史补上了另一种可能。
      那会耗掉他多少天?多少个月?多少年?可能作者自己都数不清。
      于是我很佩服写这种书的作者们。他们是历史的拾遗者,凭着一腔执着,把散落的历史碎片和堆积如山的资料查漏补缺,再加上自己的文笔写成完整的书籍,让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被正史忽略的细节,得以通过正规的文字留存下来,被后人看见、品读。
      我也会写历史小说,但没那么厉害。上个月我试着把一段明末清初的历史大战写成一个短篇,光是一个开头就磨了三天。第一天写了两千字,第二天删的剩五百字,第三天对着那五百字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第四天去博物馆找资料,第五天彻底放弃思考。
      差在哪里?才华?学问?勤奋?
      都不是,那中间的差距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最后找到了一个词:心力。
      那种把浩如烟海的史料一条一条吞进大脑消化掉,再用自己的话重新长出来的心力。那种对着同一段文字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推翻重来无数次,依然能在第二天早上坐下来继续写的心力。那种明知道写出来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完美、永远会有遗漏、永远会被挑剔,却还是坚持把它写完、写长的心力。
      我没有那么大的心力,至少现在没有。
      后来有一天,我又去了一家书店。店里灯光明亮,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书。我沿着书架走了一圈,忽然发现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实:这里的每一本书背后,都有一个薄薄的条形码,下面印着一串数字——ISBN书号。
      这看起来是一句废话,对吧?书当然有书号。但我那天站在那里,突然换了一个视角。
      我把自己代入了一个作家的位置,去想象一本书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一个人,他得先读懂那段明清历史,掌握足够多的知识,然后花不知道多少年写出那么厚的稿子。再然后,他的稿子得被出版社看中,经过三审三校,得拿到那个薄薄的、由数字组成的条形码。
      这中间的每一步,都像是一道窄门。一本书能够出现在书店的书架上,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清朝有文字狱。朝廷动不动就查禁书籍,把那些不符合官方意识形态的书烧掉。那些被烧掉的书里,肯定也有不少是有人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它们永远地消失了,连一个书名都没有留下。
      现在没有文字狱了,但有了一个新的敌人,它叫“写不出来”。或者叫“没有灵感”。我就是这样,写作状态断断续续,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有时候写了两千字又觉得是垃圾,全部删掉。像我这样的人,别说出版书了,能在网上坚持更新完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而眼前书架上的这些书,它们有书号,它们堂而皇之地立在那里,接受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的注视。它们本身就是经过了重重筛选之后的幸存者。一道又一道的门槛,一层又一层的过滤,被筛掉的人不计其数。
      有多少人停在了“有想法,但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的阶段?有多少人写出了开头,却再也写不下去了?有多少人写完了整本书,但是投出去根本没人看?有多少人有了读者,却始终不温不火?有多少人写得不错、读者也多,却因为种种原因拿不到书号?又有多少稿子安静地躺在编辑的电子邮箱里,从未被打开?多少稿子通过了初审,却在复审的时候被毙掉?有多少稿子历经三审三校,最终依然没能等来那个薄薄的条形码?
      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庞大到让人绝望的数字。
      可即便那些已经成功跨越了所有门槛、把书印出来摆上书架的作者,他们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全区有多少间书店?全市有多少间书店?全省、全国又有多少间书店?每年有多少新书被印刷机轰隆隆地印出来,打包成捆,运往各地的书店?所有这些数字,一定都比我们表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
      我想起自己在网上见过的那些作者。写同人的,写网文的,写得奇烂无比让人看不下去的,写了一半就太监的,还有那些写了之后觉得是黑历史、悄悄删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他们的名字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网文圈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人跳进去,扑腾两下,然后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是出版过书的人不一样。他们至少拥有了一种可能性,一种非常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可能性:很多年之后,某个人去书店,偶然翻到这本书,觉得写得不错,于是打开百度搜索作者的名字。然后百度百科也许会显示这个作者的生卒年份,告诉他这个作者一辈子写了哪些书,获过哪些奖,甚至可能附上一张黑白照片。而那些从来没有出版过任何作品的人,连这种被百度收录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们消失在互联网的汪洋大海里,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
      反正我对自己说,这辈子如果能出一本带书号的书,哪怕印量只有五百本,哪怕最后大部分都堆在仓库里落灰,我也算烧高香了。
      我活了二十年。这个数字放在人类寿命里看,还不到三分之一。而那些写出大部头历史著作的作家,很多都比我大得多。他们有的人活了四十年、六十年、八十年。就算他们每天只写一千个字,他们一辈子写下的字数也远远超过我。因为他们的时间比我多得多。
      更重要的是,时间不只意味着字数的累积,时间还意味着阅历的沉淀,意味着对人性理解的深度,意味着面对海量史料时的那种从容和判断力……他们不是一开始就定下目标说“我要写一本六百页的书”,然后机械地往里填充内容。
      绝对不是那样的。
      我觉得起初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兴趣,一个偶然看到的史料片段,然后他们顺着这个线头往下拽,越拽越长,史料越攒越多,故事越挖越深,人物越写越活。纸页不是堆砌起来的,是自然而然地变厚的。就像一棵树,从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开始,吸收阳光和雨水,一年一年地抽枝展叶。等到人们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了。
      或者喜欢一个历史人物,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写作写成了书。这种宏大叙事很多,但是我也能理解。比如小说名字都叫道光皇帝了,那我不就得代入他的视角吗。写皇帝避免不了这个。
      而我呢?我今年二十岁,我还只是一棵刚冒出地面的小树苗,连第一根像样的枝杈都还没长出来。我没办法一夜之间变成参天大树,我只能决定今天要不要再长一厘米。
      今天写不写?写了,也许就能长那么一点点。不写,就原地踏步。
      所以我写了这篇东西,也许就算是我今天长出的一片叶子吧。虽然嫩,虽然小,但它是真的。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出书店,天色开始暗下来了,远处是每天都能看见的长城。路灯亮了,街道灰蒙蒙的。
      我望着远处的长城,想起那个关于“三次死亡”的说法:第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呼吸消失,在生物学上宣告死亡;第二次是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葬礼,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了,于是你才真正死去,整个世界都不再和你有关。
      长城脚下埋过多少尸骨?历史不会一一记得。它太宏大了,宏大到最后只留下嬴政的姓名,长城底下是无数个没有名字的人,他们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父亲啊!谁死的时候连一块碑都没有。历史记得长城,不记得他们。
      也许我也是一个修长城的人吧。在互联网上留下些东西,在长城脚下留下些砖块,然后死去。我没有嬴政的野心,也不指望自己的名字被刻进哪本史书。
      我只是想在某个角落里砌一块砖。或许有一天,有一个垃圾人路过,刻了个“到此一游”。
      那也行,至少那块砖被人摸过,让我的第三次死亡再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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