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所思所想——2026》李望嘉

6、落星

　　诸葛星诞生于赤鳞龙族的小村落里，自打出生起就带着赤红的龙角和龙尾。
　　抓周那日，他攥住一把小巧的扇子不放，圆嘟嘟的脸上咧开天真地笑，小小的龙尾在身后欢快地随意甩动。
　　他的父母为他取名“诸葛星”。六岁那年，父亲递给他一把崭新的鹅毛扇，扇面上写着“诸葛”两个字。
　　父亲说：“星儿，父亲送给你这把扇子，一定要珍惜哦。”
　　“谢谢父亲！”小诸葛星接过扇子，举着扇子扇了扇风，一双桃花眼笑地弯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父亲，问道：“父亲，我已经六岁了，要去上学堂吗？”
　　父亲温和一笑，说：“若是星儿不愿，在家里呆着也好。”
　　诸葛星从小就很乖，每天在家里写一些诗词，好几次主动帮助父母种地做饭，很让父母省心，他们觉得哪怕诸葛星不出这个村子，就这样一辈子也是很幸福的。
　　“我想去！”诸葛星语气笃定，自信地回答：“学堂里一定有好多趣事。”
　　学堂的日子果然没让他失望。学堂里的课程只有文史和骑射。
　　文史课上，诸葛星背诗几乎过目不忘；射箭时，诸葛星射出的箭矢总能稳稳落在靶心；闲暇的课间与同窗谈天说地，他品行兼优，是老师眼里最好的学生。
　　赤鳞龙一族，族中的长辈就会兼任老师去教导晚辈，讲完课业，常会说起千年前龙神诸葛亮的传说——羽扇纶巾，忠武昭彰，计谋厉害，长相俊俏，文笔峬峭，定计于帷幄中，护佑着一方安宁。
　　诸葛星听得入了迷，他崇拜诸葛亮的沉稳内敛，他崇拜他的智慧，更向往那份“谈笑间定乾坤”的气度。
　　他在闲暇之时，开始四处搜寻记载诸葛亮的古籍与画像，他找到了很多，放学吃完饭后，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上蜡烛，伴随着烛光摇曳，用心去阅读感受那些古籍。
　　诸葛星天赋异禀，又非常努力，很快他就达成了毕业的条件，老师单独叫住他，说：“星儿，你已不必再学这些基础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去出山吧，你的前程无限，不该在这里偏安一隅。”
　　“多谢恩师教诲！”诸葛星弯腰，抱着扇子鞠躬作揖道：“星儿一定不负所学，出山帮助芸芸众生。”
　　这一天诸葛星的父母给他做了大鱼大肉，又有香气四溢的猪肉汤，米饭配着肉酱，旁边放着炒的油菜。
　　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了起来，诸葛星全身上下都是暖暖的。
　　“星儿，你才十二岁，在外面一定保护好自己，这个是妈给你的东西。”说罢，诸葛星的母亲放下碗筷，走进屋内拿出一个巨大的袋子——袋子里是给诸葛星打包好了一切的物品，最后又给了他最多的一笔钱。
　　翌日，在渐渐发亮的天空下，视野一片灰，夜色还稀薄的流在大地上，不肯飘去。诸葛星背着袋子，拿着扇子，四处云游。
　　“你是……诸葛亮？”
　　诸葛星看向声音的源头，是一个老头。
　　他拱手回礼，语气谦逊：“晚辈诸葛星，诸葛亮先生是我的偶像。”
　　“可你这模样、这气度，真像画里走出来的孔明。”老头啧啧称奇，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刘嘉，是个市长，你是……龙？我仔细看才发现。”
　　“晚辈是赤鳞龙。”诸葛星说：“不必在意，我吃穿不愁。”
　　“赤鳞龙一族都很聪明，也很忠诚，也很罕见，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刘嘉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谢谢。”诸葛星表达感谢。
　　“那么，诸葛星先生，你愿意追随我吗？”刘嘉发出了邀请：“我可以给你提供住处。”
　　“愿意。”诸葛星很快答应。
　　刘嘉说诸葛星很像诸葛亮，这句话像火苗一样点燃了诸葛星的内心，他开始刻意模仿诸葛亮：戴上纶巾，留着长发，穿着素白色长衫，说话时微微颔首……为了贴近“卧龙先生”的智计，他读完了所有能找到的兵法和周易注解。
　　市里的生活不算太平，前些天闹蝗灾，老市长请诸葛星出主意诸葛星让老市长给闹蝗灾的区里送鸡鸭，果然把虫害治住了！
　　秋收到了，刘嘉的老骨头实在扛不住这一切，于是诸葛星说：“先实地走访，摸清各村的种植面积、作物种类和未收割的农户数量；再开个座谈会，征集些志愿者；应急工具也得备齐，镰刀、麻袋、防雨布……最后，多盯着些老弱人家，主动搭把手。”
　　“市长您在这里休养就好，让晚辈去吧。”诸葛星主动请缨，也确确实实解决了问题。
　　老市长召集村民，推举诸葛星当选副市长，几乎是没有争议，许多人都受过诸葛星或大或小的帮助。谁家有难处，他总能拿出对策。
　　孩子们为他编了童谣：“诸葛星，亮如萤，群星逐月一闪明。”
　　他也回去过几次故乡，给他们带去一些特产和美酒，他的父母每次都会热情的欢迎他回来，听说儿子有出息，在外边当了市长，更是高兴的不得了。
　　那一年，他才十四岁。
　　而一切的变化，发生在他十五岁时的春天——真正的诸葛亮踏进村口那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一个白衣先生缓步走来。没有羽扇，没有纶巾，黄色的的龙角与大大的龙尾坦然展露，腰间悬着块刻满阵纹的木牌。
　　那张脸，那双眼角的细纹，那从容的气度，分明就是画像里的模样，虽然衣服不一样，但是气质是不会错的。
　　“在下诸葛亮，叨扰贵村了。”诸葛亮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沙哑，长长的胡须在风中轻颤。
　　诸葛星的尾巴瞬间蜷成一团——这是龙族紧张到极致的本能。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回礼时声音断断续续，心里藏着太多情绪：“久仰……先生大名。”
　　诸葛亮说自己是阎罗王钦定的龙神，会控火。途经此地歇脚，神不拘居所，哪怕破旧的祠堂也能安身。
　　孩子们雀跃着为他铺好被褥，围着他听故事，夜里的祠堂挤得满满当当，唯独缺了诸葛星。
　　“你不是最敬慕诸葛亮吗？怎么躲着他？”老市长单独找到诸葛星，不解地问。
　　诸葛星望着祠堂方向的灯火，迟疑了一阵，低声说道：“他是真神，我不过是颗萤火。星星望着月亮，看着近，其实远隔万里。”
　　远处，孩子们的童谣又随着风传到了诸葛星的耳边：“诸葛星，亮如萤，群星逐月一闪明……”
　　哪怕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童谣了，但是这一次，他听着心慌。
　　诸葛亮在村里的日子，成了诸葛星最煎熬的时光。那位真神教村民看星象辨农，帮大家烧火做饭，给孩子们用火焰变出花样的玩儿……
　　村民们追着喊“诸葛先生”，声音里的热情，比当年对自己的更甚——那些曾经属于他的称呼，如今都换了主人。
　　明明知道对方的能力担当得起所有的赞美，可每当“诸葛先生”四个字响起，他总忍不住想回答，但最近这几声诸葛先生喊的又不是他。
　　“诸葛先生！诸葛星先生！”老市长的声音打断他的懵怔：“诸葛亮先生在东边凉亭，说想单独和你聊聊，这可是好机会！”
　　诸葛星跟着老市长的步伐走到凉亭，诸葛亮正独自下棋。见他来，抬手示意道：“星先生坐。”
　　“不敢当。”诸葛星用扇子遮住半张脸，指尖冰凉——他瞥见诸葛亮腰间的木牌，边角的云纹正泛着微光。
　　“大家说你常学我，”诸葛亮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你倒真有几分我年轻时的影子。”
　　诸葛星用手攥紧扇柄，鼓足勇气问：“先生为何不戴纶巾、持羽扇？反倒在腰间挂着一个木牌？”
　　“纶巾束住了龙角，便摘了。”诸葛亮的声音轻了些：“羽扇是月英的遗物，她走后，我埋在了她坟前……”
　　“对不起……”诸葛星叹声道：“提到您的伤心事了。”
　　“无妨。”诸葛亮挥了挥手。
　　没聊多久，村长匆匆找来，请他们画些防虫的阵法。二人蹲在地上，捡了树枝作笔。诸葛星屏气凝神，一笔一划地画着练了三年的巽风阵；而诸葛亮随手一画，阵纹便自带流转的生气。
　　而这时，诸葛星看到诸葛亮腰间木牌上的刻纹忽然亮起，他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苦学的“阵法”，竟不如对方徒弟的入门功夫。
　　夜里，三人在祠堂吃饭，诸葛亮看着诸葛星有些失落，安慰道：“星先生的巽风阵底子不错，只是阵眼若往东南移三寸，效果能增倍。”
　　诸葛星低头吃着饭，只“嗯”了一声。然后回了自己的家。
　　那天之后，诸葛星总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样。诸葛亮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而自己这颗“萤光”，在耀眼的阳光下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恨这样嫉妒的自己，更恨这永远追不上的差距。
　　深夜，当他们再次在祠堂里吃饭的时候，剩了一些汤，诸葛星吃完后回家，翻出自己做的毒虫鼠的毒药粉末，又回到祠堂，颤抖着往诸葛亮剩下的汤里倒。
　　“这毒若要毒鼠，该拌些谷物才是。”诸葛亮翻了个身，说话地的声音突然传到了鬼鬼祟祟的诸葛星的耳朵里，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星先生难道忘了吗？龙与龙，是能感知彼此的吗？”
　　诸葛星僵在原地，看着诸葛亮起身拿起绳子，一步步走近他：“你学我的衣饰，学我的神态，可连自己的龙角都不敢露，算什么龙？”
　　诸葛星没有反抗，任由自己的手腕被绳子捆住。诸葛亮走出祠堂，用火光打了信号。
　　市民们举着灯笼赶来时，诸葛星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诸葛亮说出了一切的经过。老市长哭着求情：“他只是想变好啊！求您放过他！”
　　“变好？”诸葛星突然哭出声，豆大的泪珠脱离眼眶，带着腥咸的气息砸在地上，鼻头一酸，抽泣着说：“我这么对待孔明，我真是人渣……”
　　诸葛亮解开了绳子，伸手摘下他的纶巾——诸葛星赤红的龙角完全暴露出来，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这闪耀的角本就该露出来，不该藏着，去做你自己。”诸葛亮很大方的放过了他。
　　诸葛星哭着谢过之后，就独自回家沉思，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他早已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他不戴纶巾、不持羽扇，反倒浑身不自在。
　　他最终还是戴上了纶巾，把羽扇放到了桌子旁，用纸笔写了厚厚一叠城镇规划，从水利修缮到农田分配，连接替副市长的人选都细细标注。次日清晨，他敲响了市长家里的门：“我要去寻找自己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这些规划一定有用，请务必收好。”
　　市长接过纸，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龙角和龙尾依旧又藏回了长衫里，好像从未出现过。
　　一周之后，有人在悬崖下发现了诸葛星的尸体。他还是原来的样子——还穿着素白长衫，头上戴着纶巾，那把写着“诸葛”的扇子掉在一旁，扇子上沾满了泥土。赤红的龙角刺破头顶的纶巾。
　　老市长告诉了诸葛亮这一切，诸葛亮扼腕叹息：“每条龙都有自己的光，他偏要追着别人的影子跑，最后摔碎了自己。”
　　老市长根据知道的地址去找了诸葛星的父母，他们得知儿子自杀的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泣不成声。老市长让他们也出山，参加葬礼。
　　葬礼上，老市长一遍遍说着诸葛星的好：“他帮人家修过屋顶，给孩子们开过学堂，那年旱灾，蝗灾，都是他能解决的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孩子们还说着那句童谣：“诸葛星，亮如萤，群星逐月一闪明。”
　　诸葛亮捧着白花，轻轻叹气：“他确实发过光。只是忘了，萤火有萤火的光，不必非要追着月亮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