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zenas

23、借一下 工作、镜头

　　回上海那天，两个人几乎没有说上话。

　　机场从早上开始就有人等，品牌工作人员、随行团队、提前收到航班消息的粉丝混在一起，刚从车上下来时还只是零零散散几十个人，进到航站楼以后已经能听见有人隔着很远叫周既白的名字。林见夏拖着箱子走在内容团队中间，隔着几个人看见他戴好帽子和口罩，被助理护着往前走，机场顶灯很亮，照得所有东西都重新变得熟悉。巴黎最后那个早晨，他还坐在窗边睡得头发有点乱；几个小时以后，那张脸又只剩下一双眼睛。

　　林见夏看了一会儿，很快低头检查护照和登机牌。

　　进贵宾休息室以后也没好多少。周既白身边一直有人，经纪人趁登机前最后一点时间跟他确认回国后的工作，品牌公关过来补签文件，造型师还在问下一场活动是不是要提前染发。林见夏坐在另一边跟同事核对采访素材，偶尔抬头，两个人的目光会隔着半个休息室碰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只有一次，她去拿咖啡。回来时周既白正好从她旁边经过。

　　那件昨天才换上的黑色大衣还穿着，口袋很大。

　　林见夏眼神在那里停了一秒，周既白显然看见了。

　　脚步没停，连脸都没转，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很轻地碰了一下大衣侧边。

　　林见夏低头喝咖啡，差点笑出来。

　　有病。

　　飞机起飞前，她收到一条消息。

　　【没用上。】

　　林见夏靠在座椅里，看了几秒。

　　【什么。】

　　周既白：【口袋。】

　　她嘴角起来。

　　【谁让你穿。】

　　【哦。】

　　【热死你。】

　　周既白没有再回。

　　十几分钟以后广播提醒调飞行模式。林见夏把手机收起来，靠向窗边，困意很快上来。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中间醒过一次，机舱已经关了大部分灯，四周都很安静。她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时间，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点开相册。

　　巴黎那两天的照片全在最上面。

　　夜里的桥。

　　空掉的面包店。

　　周既白坐在窗边闭眼。

　　书店外的自己。

　　还有最后一天那条什么都没有的街。

　　林见夏滑了几张，没有继续看。手机锁掉，重新睡。

　　落地上海已经是第二天。

　　两个人从机场开始就彻底被不同的车接走，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碰到。林见夏回家以后补觉，醒来已经快晚上八点，窗外天全黑了，手机里有十几条工作消息，还有周既白下午三点多发来的一张照片。

　　只有一小块车窗。上海阴沉沉的天，和他上一次回来时拍得差不多，下面什么都没写。

　　林见夏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回：

　　【上海还是很丑。】

　　隔了大概十分钟。

　　【嗯。】

　　她等了一会儿。

　　这次没有“但有你”。

　　林见夏盯着那个嗯。

　　突然觉得不太满意。

　　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于是把手机扔到旁边，下床洗澡。

　　过了半小时再拿起来，周既白终于又发了一条。

　　【但口袋还在。】

　　林见夏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湿着。

　　笑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巴黎回来以后，他们有六天没见。

　　这六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周既白开始补之前积压的活动，连续两天有杂志拍摄，第三天飞杭州参加品牌晚宴，第四天回来录节目。林见夏也一头扎进新项目，巴黎的物料还没完全交完，又临时接了一个月底上线的内容方案，每天下班都不算早。

　　消息倒一直有。

　　不密。

　　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内容。

　　【收工。】

　　【还在公司？】

　　【嗯。】

　　【吃饭。】

　　【知道。】

　　有时候隔两个小时才回，有时候刚发出去对面就出现。林见夏渐渐发现，他们现在很少再郑重其事地问“要不要见面”。更多时候，时间允许，人就会自己出现在城市某个地方。

　　第六天晚上就是这样。

　　林见夏那天工作得很不顺。方案下午被推翻一次，晚上七点重新过会，又被要求第二天上午十点前出一版完全不同的方向。她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九点半，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懒得发火的状态，回工位坐了十分钟，电脑屏幕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周既白的消息刚好进来。

　　【结束了吗。】

　　林见夏盯着屏幕。

　　回：

　　【没有。】

　　【几点。】

　　【不知道。】

　　对面停了一会儿。

　　【我在附近。】

　　林见夏皱眉。

　　【你怎么又附近。】

　　周既白：【录节目。】

　　她这才想起来，他今天确实在附近一栋电视台录制。

　　林见夏靠进椅背。

　　看着那几行字。

　　脑子很累。

　　甚至懒得组织一句“要不要见”。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借一下。】

　　消息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巴黎门廊。

　　细雨。

　　一分钟。

　　那个词居然就这样被她拿来用了。

　　对面很久没回。

　　林见夏看着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心里忽然有一点后悔。这三个字太像什么，她不太愿意细想，刚准备补一句“开玩笑”，消息终于进来。

　　【多久。】

　　她安静了两秒。

　　【一分钟。】

　　周既白：【地址。】

　　林见夏低头笑了一下。

　　十点二十分，她从公司出来。

　　周既白没有停在正门。车在后面一条比较窄的辅路，旁边是一排已经关门的店，离写字楼有七八分钟路程。林见夏走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没穿巴黎那件大衣。

　　林见夏脚步慢了一点。

　　周既白也看见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等。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熟悉这个画面。上海晚上有太多地方适合藏一个周既白，便利店侧面，商场后门，消防通道，停车场出口，只要灯暗一点、人少一点，她几乎都能在第一眼找到他。

　　林见夏走到面前。

　　周既白低头看她。

　　“脸色不好。”

　　“你眼神挺好。”

　　“又改稿？”

　　她嗯了一声。

　　周既白没有继续问。

　　林见夏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借一下”好像说得很容易，真正见到人以后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巴黎那次是累得顺势靠过去，现在两个人站在上海一条安静的小路上。他在等，她也在等。场面居然有点傻。

　　周既白看了她几秒。

　　“不是一分钟？”

　　林见夏抬眼。

　　“你催什么。”

　　“怕你反悔。”

　　她盯着他。两秒以后，往前走了一步。

　　周既白没有动。

　　林见夏额头碰到他外套的时候，整个人才像终于放松一点。那天上海不算很冷，他穿的衣服比巴黎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更具体的温度。林见夏闭了一下眼，没说话。

　　周既白也没有马上抱她。

　　还是和巴黎一样。

　　等她自己再靠近一点。

　　她真的靠了。

　　周既白才抬手。

　　很轻地抱住。

　　林见夏忽然觉得。

　　原来真的有用。

　　她下午一直绷着的那根东西没有因为一个拥抱突然消失，明早十点照样要交稿，领导也不会因为她现在靠着一个大明星就撤回意见，可身体确实慢慢松下来。周既白身上有一点录影棚残留的味道，发胶、衣服，还有很淡的香水，和巴黎门廊那天不一样。

　　她却还是很快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像身体已经记住大概应该往哪边偏。

　　周既白低声问：“今天也一分钟？”

　　“嗯。”

　　“已经二十秒。”

　　林见夏猛地抬头。

　　“你真的计时？”

　　周既白眼睛里有笑。

　　“没有。”

　　她看了他两秒。

　　重新靠回去。

　　“闭嘴。”

　　他真的不说了。

　　路口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扫进来又离开。

　　有一次远处传来脚步声，林见夏身体几乎本能地动了一下，准备退开。周既白也感觉到，手已经松了。

　　两个人动作同时发生。

　　林见夏却忽然停住。

　　她没完全起来，只侧头看了一眼。

　　一个外卖员低头看手机，从街口走过去，根本没往这边看。

　　林见夏重新把脸靠回去。这一次周既白明显顿了一下，手没有立刻回来。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轻轻抱住她。

　　谁也没说话。一分钟早就到了，没人提醒。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终于退开。

　　周既白低头看她。

　　“好了？”

　　林见夏想了一下。

　　“勉强。”

　　“那还吗。”

　　她差点笑。

　　“你这个业务现在还能续时？”

　　“看情况。”

　　“收费吗。”

　　“贵。”

　　“那算了。”

　　林见夏转身准备往前走。

　　周既白跟上。

　　她走了几步，忽然伸手，很自然地往他外套口袋摸。然后扑了个空，这件衣服口袋很浅。林见夏动作停在半路。

　　周既白也低头。两个人一起看了一眼那个根本放不下两只手的口袋。

　　沉默。

　　林见夏先笑出来。

　　“你今天不合格。”

　　周既白：“……”

　　“衣服都不会穿。”

　　“我录节目。”

　　“关我什么事。”

　　周既白看她一会儿，突然开始脱外套。林见夏吓了一跳。

　　“你干吗。”

　　“里面还有。”

　　她低头，才发现他外套下面是一件黑色卫衣。前面有一个很大的连帽口袋。

　　林见夏：“……”

　　周既白看着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甚至很配合地往她这边站了一点。

　　林见夏忍笑忍得脸都酸。

　　“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你要。”

　　“我什么时候要了。”

　　“刚才。”

　　“我就是顺手。”

　　“嗯。”

　　又来了，这个什么都懂的嗯。

　　林见夏瞪他，最后还是把手伸进卫衣前面的口袋。

　　更离谱。

　　这个口袋是通的。

　　她手伸进去的时候，周既白另一只手也在里面，根本没地方躲。两个人手指碰到，林见夏立刻感觉这个姿势比巴黎大衣里还奇怪。

　　她想抽，周既白的小指却轻轻勾了一下。

　　林见夏停住，抬眼看他，他在看路。神情非常正常，像什么都没做。林见夏嘴角慢慢起来，也没拿出去。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

　　上海显然没有巴黎那么宽容。走到稍微亮一点的路口，林见夏已经主动把手收回来；有车经过，周既白也重新戴好外套和口罩。他们的身体几乎不需要商量，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分开，都越来越熟练。

　　这件事以前会让林见夏烦，今晚倒没有。

　　也许她确实太累，只觉得能偷到十几分钟已经不错。

　　他们最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停下来。

　　周既白去拿水。林见夏站在热柜旁边，目光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拿出手机。周既白正在低头看矿泉水。

　　咔。

　　他抬头，已经很习惯。林见夏低头看照片。

　　便利店灯还是一如既往地难看，把人照得特别白。周既白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不知道什么饮料，眼睛刚好抬到一半。

　　她正准备锁屏。

　　周既白忽然问：“就一张？”

　　林见夏抬头。

　　“你现在还有数量要求？”

　　他没说话。

　　继续往收银台走。

　　林见夏看着他的背影。

　　又拍了一张。

　　这次没让他发现。

　　结账出来以后，周既白把其中一瓶饮料递给她。

　　林见夏看了一眼。

　　热的。

　　“你最近怎么老给我喝热的。”

　　“晚上。”

　　“我又不是养生节目。”

　　嘴上这么说，还是接了。两个人站在便利店外喝了一会儿。周既白明早六点半要出发，林见夏也得回去赶稿，所以谁都没有提再走走。

　　分开之前，林见夏看了眼时间。

　　“我要走了。”

　　“嗯。”

　　她走两步，又回来。

　　周既白明显没想到。

　　“怎么。”

　　林见夏没回答。

　　只是走到他面前。

　　很自然地靠过去。

　　这一次连“借一下”都没说。

　　周既白愣了不到一秒。

　　就接住了。

　　林见夏靠在他身前，忽然有点想笑。

　　这次真的很短。

　　大概十秒。

　　她自己退开。

　　周既白低头：“这个算什么。”

　　林见夏把他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赠品。”

　　“哦。”

　　“别得寸进尺。”

　　“嗯。”

　　她转身走了，这次走出去很远才回头。

　　周既白果然还站在那里。路灯下面，一只手拿着水，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催她，也没低头看手机。

　　林见夏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

　　她举起手机，远远拍了一张，距离太远，周既白甚至只有很小一个轮廓。她拍完没看，直接收起来。

　　凌晨十二点二十一，林见夏回到家。

　　电脑重新打开。

　　工作文档还停在那一页。

　　她坐下来以后，居然真的开始写得出来了。

　　周既白没有再打扰。

　　只有一点多发来一句。

　　【到了？】

　　林见夏正在改标题。

　　回：

　　【嗯。】

　　【还写？】

　　【不然你帮我。】

　　周既白：【可以。】

　　林见夏笑了一下。

　　【你先学会写人话。】

　　对面没回。

　　大概已经去睡。

　　她继续工作。

　　一直到凌晨快三点，终于把框架整理出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才想起手机里的照片。

　　林见夏打开相册。

　　今晚没有拍很多。

　　便利店里的两张。

　　街口一张。

　　还有最后那张，周既白站在很远的路灯下面。

　　她放大，画质变得更差。人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黑色轮廓。

　　林见夏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

　　巴黎。

　　白天。

　　桥。

　　书店。

　　大衣口袋。

　　其实大衣口袋没有照片。

　　门廊也没有。

　　可她看到那些照片，身体还是很自然地想起了手伸进去时的温度。

　　林见夏停在那里。

　　忽然发现照片也不是万能的。

　　有些东西根本拍不出来。

　　周既白走路时会把口袋往她这边让一点。

　　她靠过去之前，他总会停一下。

　　抱住以后说话，声音隔着衣服听起来不太一样。

　　还有她准备退开时，他的手会先松。

　　这些东西都没有照片。林见夏以前也不会想要，现在却记得很清楚。

　　她关掉相册，躺到床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周既白居然还没睡。

　　【林见夏。】

　　她困得眼睛快睁不开。

　　【干吗。】

　　对面隔了一会儿。

　　【下次不用问。】

　　林见夏盯着看。

　　没懂。

　　【什么。】

　　周既白：【借。】

　　她彻底醒了一点，手机屏幕的光落在脸上。

　　聊天框安静下来，他没有再解释。

　　林见夏却知道，下次累了。不用问一分钟，也不用问能不能靠。走过去就行。

　　她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

　　【看心情。】

　　周既白：【嗯。】

　　林见夏把手机扣到枕边，闭上眼，嘴角还在笑。

　　她那时候还觉得，这只是他们最近新养出来的一个小习惯。

　　就像拍照，像大衣口袋。实在没什么值得特别记住。

　　毕竟人还在的时候，谁会认真记一次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