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zenas

24、今天不拍？ 某个加班后

　　林见夏后来发现，周既白学坏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很多。

　　最开始还只是巴黎那张她站在旧书店门口的照片，回上海以后，手机里属于周既白的照片继续变多，属于她自己的也跟着莫名其妙多起来。她下班从写字楼出来，低着头在包里找耳机，第二天才收到一张从街对面拍过来的照片；便利店热柜前，她拿着两个饭团研究半天口味，周既白站在玻璃外面隔着反光拍了一张；有一次她在车里等他，困得靠着窗睡了十分钟，醒来时本人还没来，晚上却收到一张自己闭着眼的侧脸。

　　林见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既白：【比你醒早一点。】

　　【那为什么不上车。】

　　【你在睡。】

　　【所以你站外面偷拍？】

　　对面隔了一会儿。

　　【记录城市。】

　　林见夏看到以后气得笑出来。

　　现学现卖。

　　她直接回：【删。】

　　周既白：【不。】

　　【丑。】

　　【嗯。】

　　林见夏：“……”

　　这人现在越来越知道什么地方最容易惹她。

　　她刚准备骂，对面又补了一句。

　　【但挺喜欢。】

　　林见夏手指停了一下。

　　骂人的话瞬间没有刚才顺手。

　　她最后只发了一个：【滚。】

　　周既白：【嗯。】

　　照片还是没删。

　　林见夏甚至偷偷保存了一份。

　　她后来想了一下，自己大概不是真的喜欢那张照片。头发压乱了，脸色也不好，车窗还把一块奇怪的光映在额头上，怎么看都不像适合留下来的样子。可周既白拍她的时候显然没有考虑这些，他只是站在车外面，看见她在那里睡着，顺手拿起手机。

　　这个“顺手”让她有一点喜欢。

　　林见夏以前很少被这样拍。

　　真正有意识留下来的照片，大部分都有场合。朋友聚会、毕业、旅行、生日，知道镜头在哪里，哪怕不特意摆姿势，也总会在按下快门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准备。周既白拍的却全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瞬间，低头、发呆、走路、打哈欠，有一张甚至是在等红灯时皱着眉看手机。

　　她第一次翻到时问他：“这个你也拍？”

　　周既白正在喝水，头都没抬。

　　“嗯。”

　　“有什么好拍的。”

　　“没什么。”

　　林见夏皱眉。

　　“那为什么拍。”

　　周既白这才抬眼。

　　看了她一会儿。

　　没回答。

　　林见夏已经开始看懂这种不回答。

　　她忽然不想继续问了。

　　低头把自己那杯东西喝完。

　　两个人的相册就这样在谁也没有宣布的情况下慢慢长起来。

　　周既白手机里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他也没主动给她看。林见夏这边却已经明显到某天整理工作截图时，连续往上滑七八张，就能看见一个周既白。

　　工作会议里的PPT。

　　周既白在公交站。

　　领导发来的修改意见。

　　周既白低头喝咖啡。

　　项目群截图。

　　一个空掉的便利店座位。

　　周既白戴着帽子站在自动售货机前。

　　林见夏第一次认真看这串东西时，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应该单独建个相册。

　　念头刚冒出来。

　　立刻被自己否决。

　　太像谈恋爱。

　　虽然他们现在确实已经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想到这里，她又下意识跳过去，不往下想。

　　于是所有照片还是混在一起。

　　周既白和会议纪要、外卖订单、随手拍的天空挤在同一个相册里，谁也没有被特殊分类。林见夏反而喜欢这样。没有名字，没有“纪念”，打开以后却总会突然碰到他，像他已经一点点混进她原本的生活里。

　　周四晚上，他们本来没有约。

　　周既白在城西拍广告，林见夏要跟一场活动复盘，两个人白天几乎没怎么说话。林见夏晚上九点四十才从会议室出来，脑子里还塞着数据和修改意见，回工位坐下以后盯着电脑发了好一会儿呆，连手机什么时候亮过都没注意。

　　十点零三。

　　周既白：【还没结束？】

　　十点二十七。

　　【林见夏。】

　　十点四十一。

　　【睡公司了？】

　　她看到的时候已经十点五十。

　　林见夏靠着椅背笑了一下。

　　【活着。】

　　对面几乎秒回。

　　【证明。】

　　林见夏随手拍了一张电脑屏幕。

　　文件打开着。

　　旁边半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行了吗。】

　　周既白：【不太行。】

　　【那你报警。】

　　【几点走。】

　　林见夏看了一眼电脑。

　　其实已经没有特别急的东西，剩下的完全可以明天继续。她只是累得不想动，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拖什么。

　　【现在。】

　　周既白：【楼下？】

　　林见夏动作停住。

　　【你在哪。】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

　　她公司后面那条辅路。

　　夜里没什么人。

　　路灯下一辆熟悉的黑车只露出一点车尾。

　　林见夏盯着照片两秒。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既白：【十五分钟前。】

　　【为什么不说。】

　　【你在工作。】

　　林见夏坐在那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很大的感动。

　　甚至没有巴黎那些漂亮街道带来的浪漫。

　　就是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晚上，她累得不想回家，有个人已经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也没有催。

　　她关电脑。

　　走了。

　　十一点零五，林见夏从办公楼后门出来。

　　刚走到那条辅路就看见周既白。

　　车停在更里面的位置，他本人没有坐车里，靠在一块已经熄掉的广告灯箱旁边。帽子戴着，口罩也戴着，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林见夏看到口袋的第一秒。

　　居然先确认了一下大小。

　　够。

　　她自己都觉得没救。

　　周既白听见脚步抬头。

　　两个人隔着几米看了一会儿。

　　林见夏没有像平时一样先说他站这里多显眼，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在车上等。她只是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周既白看她脸色。

　　“这么累？”

　　“嗯。”

　　林见夏说完。

　　没继续。

　　周既白也没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一点。

　　林见夏看了他几秒。

　　然后往前一步。

　　额头很自然地靠过去。

　　这一次已经不需要“借一下”。

　　周既白的身体也没有巴黎第一次那种明显的停顿，几乎在她靠进来的同时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他低了一点头，轻轻抱住她，动作熟练得让林见夏自己都有一点恍惚。

　　才多久。

　　好像已经这样很久了。

　　林见夏闭上眼。

　　今天谁都没有问一分钟还是多久。

　　街边很安静，偶尔有楼上加班的人下来打车，远一点的地方还有车辆经过。周既白选的位置足够暗，广告灯箱挡掉一部分视线，两个人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基本不会有人注意。

　　林见夏靠了好一会儿。

　　周既白忽然问：“咖啡几点喝的。”

　　她声音闷在他衣服上。

　　“下午。”

　　“照片里还有半杯。”

　　“难喝。”

　　“那为什么买。”

　　“买之前不知道难喝。”

　　周既白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

　　林见夏睁开眼。

　　没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最近很喜欢学我。”

　　“有吗。”

　　“有。”

　　“哦。”

　　林见夏抬头瞪他。

　　周既白眼睛已经弯起来。

　　她现在终于明白，拥抱也不一定完全没有主动权。

　　至少可以掐人。

　　当然不能往下。

　　她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周既白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躲了那么一点。

　　林见夏终于笑。

　　“舒服了。”

　　“你靠我十分钟，然后掐我。”

　　“收费。”

　　周既白看她。

　　“谁收费。”

　　林见夏想了想。

　　“我。”

　　“为什么。”

　　“情绪价值。”

　　周既白沉默几秒。

　　点点头。

　　“行。”

　　林见夏被他这种什么都能接受的态度弄得又想笑。

　　她从他身前退开，整个人确实比刚下来时轻松一点。周既白没有问要不要吃饭，只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份还温着的三明治和一杯没有咖啡因的热饮。

　　林见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你最近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养。”

　　“没有。”

　　“那你买这些。”

　　周既白低头拆吸管。

　　“怕你半夜饿。”

　　林见夏原本还准备继续损他。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最后只说：“三明治不好吃我还是会骂。”

　　“嗯。”

　　两个人没上车，就在附近走。

　　林见夏一边吃，一边慢慢沿着那条辅路往前。她今天实在没什么聊天欲望，周既白也很安静，偶尔回答工作消息，更多时候只是跟着她走。

　　过了第一个路口。林见夏手有点凉。没有思考，直接伸进他外套口袋。周既白正在看手机，动作连停都没停，只把原本放在里面的手往旁边移了一点。

　　过了几秒，周既白把手机锁屏，也放进另一边口袋。然后两个人继续走。

　　这种自然开始变得危险，林见夏自己偶尔会意识到，可大部分时候根本来不及。

　　她已经习惯周既白站在右边，习惯伸手过去会有一个口袋，甚至习惯口袋里本来就有一只手。以前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一点清楚的心跳，现在身体已经把它归进了某种更普通的事情里。

　　就像开门，像回家以后把钥匙放到同一个地方。林见夏意识到这个类比以后忽然有一点不舒服。太像生活了。

　　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周既白感觉到，偏头。

　　“怎么。”

　　“没什么。”

　　“嗯。”

　　他没有继续。

　　林见夏也没有把手拿出来。

　　走到河边以后，人比刚才多了一点。晚跑的人、遛狗的人，还有几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林见夏手很自然地收回来，周既白也把距离拉开一点。

　　两个人没有交流。

　　已经太熟练。

　　林见夏沿着栏杆走了一段，忽然看到前面一个女孩举手机自拍。她这才想起来，今天好像一张照片都没拍。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下，很快过去。她实在太累。周既白也没有提醒。

　　他们在自动售货机旁边停了一会儿。林见夏吃完东西，把包装扔掉，周既白站在旁边买水。很普通的画面，甚至和她相册里某几张几乎一样。

　　以前手机这时候早就拿起来了。

　　今天没有，林见夏只是看着。

　　周既白弯腰拿水，起身以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察觉她在看，抬眼。林见夏没躲。两个人隔着两三步安静看了一会儿。

　　周既白问：“怎么。”

　　“没什么。”

　　他轻轻点头，继续喝水。

　　林见夏忽然觉得，这一刻不拍也没关系。

　　她看见了。就够了。

　　再往前已经接近十二点。

　　周既白第二天还有早班飞机，林见夏也终于开始犯困。两个人绕回停车的位置，助理已经在车里等，车灯没开，只在他们接近时亮了一下。

　　林见夏停在离车还有十几米的位置。

　　“走了。”

　　周既白嗯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走，站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靠过去，周既白也很自然地接住。

　　这个分别前的拥抱已经开始有一点固定下来，林见夏甚至没想过是谁先养成的。可能每次都是她，也可能有一次是周既白先张开了手。已经记不清。

　　她靠着的时候听见周既白低声问：“明天几点。”

　　“九点半。”

　　“还好。”

　　“你呢。”

　　“六点。”

　　林见夏皱了一下眉。

　　“这么早。”

　　“嗯。”

　　“几天。”

　　“三天。”

　　问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见夏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对，周既白却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还靠在那里没发现。他的眼神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阵林见夏自己退开，抬手替他把被她蹭歪一点的帽子整理好。周既白微微低头，让她弄。

　　“到了说。”

　　“嗯。”

　　“别六点起来才收行李。”

　　周既白看她。

　　“你怎么知道。”

　　林见夏动作一停。

　　“猜的。”

　　“哦。”

　　又这个哦。

　　她瞪他。

　　周既白眼睛里有一点笑。

　　林见夏把帽檐重重压低。

　　“走了。”

　　她转身。

　　往街口走。

　　走出去十几步以后，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林见夏。”

　　她回头。

　　周既白还站在原地。

　　没有上车。

　　路灯从侧面落下来，帽檐遮住一部分脸，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林见夏看他。

　　“干吗。”

　　周既白也看她。

　　过了两秒。

　　“今天不拍？”

　　林见夏怔住。第一反应甚至没听懂。

　　然后才意识到。

　　照片。

　　她今天真的一张都没拍。

　　林见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不是周既白抱怨，可他显然记得。甚至等到了分别，才发现今晚没有听到那一声快门。

　　林见夏心口不知道怎么轻轻动了一下。

　　她故意说：“你现在不被偷拍不舒服？”

　　周既白没接这个玩笑，只看着她。

　　林见夏拿出手机，镜头抬起来。周既白站在那里。

　　这次没有偏脸，也没有摆姿势。

　　只是看向她。

　　林见夏按下快门。

　　咔。

　　很轻的一声。

　　周既白眼睛终于弯了一点。

　　林见夏低头看照片，拍得一般，距离有点远，灯光也差。

　　但他在看镜头。

　　准确地说。

　　在看镜头后面的她。

　　林见夏抬头：“满意了？”

　　周既白点头。

　　“嗯。”

　　她笑了一声。

　　“有病。”

　　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走到街口以后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十二点二十七。林见夏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以后，她才重新打开相册。

　　今晚只有一张。最后那张周既白。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巴黎回来以后，周既白已经逐渐习惯她拍照。习惯到没有快门声反而会察觉。

　　林见夏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被一个人注视久了，原来也会形成依赖。

　　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周既白本来就是一个每天被镜头追着拍的人，有什么稀奇。

　　她锁屏，没再想。

　　周既白第二天飞走。

　　三天里两个人都很忙。

　　林见夏第一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家路上经过他们之前停过的那家便利店。她没有进去，只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自动售货机旁边没人，周既白那天站过的位置也空着。

　　林见夏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咔。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照片里面没有周既白，只有便利店，和一块空掉的路面。

　　林见夏看了一眼，收起手机继续走。

　　第二天周既白很晚才回消息。

　　林见夏已经洗完澡躺下，手机才亮。

　　【今天收工晚。】

　　她回：【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路透。】

　　对面隔了一会儿。

　　【你看了？】

　　【黑粉职业素养。】

　　周既白：【哦。】

　　林见夏笑了一下。

　　他又问：【今天拍了吗。】

　　她盯着这句话。

　　想起昨晚那家空便利店。

　　【拍什么。】

　　【不知道。】

　　【那问什么。】

　　对面没有马上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张照片发过来。

　　林见夏点开，是一条很普通的夜路，应该在他工作的城市。路边树很多，一辆保姆车停在远处，画面里没有人。甚至拍得有一点歪，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值得拍。

　　她盯了一会儿。

　　【这什么。】

　　周既白：【刚才站的地方。】

　　林见夏手指停住。

　　【谁。】

　　周既白：【我。】

　　她看着照片。忽然明白了，那条路现在空了。

　　刚才周既白在那里，跟她手机里那张便利店一样。

　　林见夏没有告诉他自己昨天也拍了一张空的。只是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回。

　　【拍得真差。】

　　周既白：【嗯。】

　　【别学我。】

　　【晚了。】

　　林见夏嘴角慢慢起来。她把自己的相册打开，找到昨天那张便利店。犹豫两秒，发送。

　　对面很快收到。

　　周既白：【？】

　　她想了想。

　　【昨天。】

　　没有解释。

　　周既白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

　　只回了一句。

　　【收了。】

　　林见夏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个字。

　　突然觉得有一点好笑。明明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城市，手机里却各自多了一块对方刚刚离开的位置。

　　这种事情说出去大概挺无聊，甚至有点傻。

　　可她没有删，周既白显然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他飞回上海。

　　林见夏没有去接，也没有问落地时间。十一点多，手机突然收到一张照片。她家附近的路口。

　　林见夏看见第一秒就坐起来。

　　【你在哪。】

　　周既白：【附近。】

　　【又附近。】

　　【嗯。】

　　她下床。外套都没认真换，随手披上一件就出门。

　　电梯往下的时候，林见夏盯着数字一层层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期待。不是想去哪，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三天没见，想看看他。这个理由简单得让她有一点不习惯。

　　走出小区以后，远远看见周既白站在树下。还是熟悉的位置。

　　灯比较暗。

　　林见夏走近，他低头看她。

　　“穿这么少。”

　　林见夏懒得理，直接走到他面前。手伸过去塞进大衣口袋。

　　周既白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把里面的手礼貌地往旁边让。林见夏碰到他的手指，这才觉得。

　　嗯，回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沿着树下慢慢往前走。走出几十米，周既白忽然偏头。

　　“今天还拍吗。”

　　林见夏看他。

　　“看表现。”

　　“什么表现。”

　　“不知道。”

　　周既白点头。

　　“行。”

　　林见夏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嘴角慢慢起来。

　　她忽然发现。有些习惯长出来的时候，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