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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早晨 某一个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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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个早晨,两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窗外的天刚亮,路灯还没灭,光从窗户落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小片暖色。段衍之坐在桌子这一边,殷辞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喝着手里的豆浆。这间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把尺子,背面朝上,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那是殷辞住的地方,段衍之昨天晚上没有走。
段衍之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坐在对面,喝着自己那杯,没说话。他穿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一些,肩膀的线条还是那样平。段衍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他说了一句:“今天你买还是我买。”殷辞看了他一眼,说:“我买。”段衍之说:“那明天我买。”殷辞说:“嗯。”段衍之拿起豆浆又喝了一口。豆浆是殷辞今天早上出去买的,还是那家店的口味,加糖的那杯放在他这边,不加的那杯放在殷辞那边。和很多年前一样,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他坐在那儿,拿着那杯豆浆,看着窗外。路灯还没灭,天是灰蓝色的,路上没什么人。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东门,想起那盏路灯,想起每天早上有一个人在灯下面站着,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等他走过去。那时候他总是走得慢一些,有时候故意慢半步,因为走到路口就要分开。殷辞从来不等他慢下来,只是把步子调到和他一样,两个人一起走完那段路,然后在校门口分开。那时候他觉得那段路很短,走到头是应该的。后来他走了,四年没有回来。四年里他每天早上喝豆浆,有时候喝一杯,有时候喝两杯,但那两杯都是他自己喝的。有一次他喝了第一口就放下了,因为味道不对,太淡了。他不知道是那家店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问题。现在他坐在这里,桌上放着两杯,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殷辞的。他不用一个人喝两杯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殷辞。他在想,四年很长,长得他有时候觉得那些事已经隔了一辈子。他在另一个国家,过着另一种日子,每天上课,吃饭,回住处,日子过得轻。他以为离开之后那些东西会慢慢变淡,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被他放在了一个够不着的地方,就像那把尺子被他放在口袋里,那张手机卡被他放在抽屉里。他没有丢掉它们,也没有再碰它们。他就让它们待在那儿,和他一起过完那四年。现在他坐在这里,桌上放着两杯豆浆,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和四年前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喝着自己那杯,没什么多余的话。他觉得那些隔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旁边就是那把尺子。他把那把尺子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放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殷辞。他说:“这次不走了。”殷辞看着他,隔了几秒,说:“嗯。”
段衍之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把尺子放在桌上,拿起豆浆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慢慢亮起来,路灯灭了,外面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有车经过,有卖早餐的摊子支起来。他看见楼下有一个人在豆浆摊前面停下来,买了一杯,然后走掉。他想,那个人是一个人喝的。他今天不用一个人喝,他桌上有两杯,对面坐着一个人。他把豆浆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站起来。殷辞也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一边。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谁都没有动。窗外有光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杯空豆浆旁边,落在那把尺子上。
段衍之偏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但段衍之觉得,这一眼比很多句话都长。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觉得这个早晨和很多年前的早晨很像,又不太一样。那时候的早晨,他在赶路,去东门,去接那杯豆浆,然后一起走一段路,到校门口分开。现在的早晨,他坐在这里,不用赶路,不用担心迟到,不用分开。他坐在这里,对面坐着一个人,桌上有两杯喝完了的豆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尺子,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他在想,今天他不用去东门了,因为那个人就在对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楼下那条街已经亮起来了,有人提着东西走过,有人在路边等车。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殷辞。殷辞还坐在桌边,看着他。段衍之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桌上,那把尺子还在他的口袋里。他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买。”殷辞说:“嗯。”
段衍之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他在想,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会坐在这里,或者殷辞每天都会坐在他那边。他们会买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然后坐在这张桌子两边喝完。他不用一个人喝两杯了,殷辞也不用一个人喝一杯了。他把那把尺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把它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又翻回正面。那把尺子还是那把尺子,透明塑料的,边角有一道浅蓝色的划痕。背面那两个字还在,没有被磨掉。他把尺子放在桌上,没有再收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也在看那把尺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段衍之觉得,那把尺子放在桌上,比放在他口袋里要重。他站起来,走到殷辞那边,在殷辞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同一边,肩并肩,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亮透了,路灯全灭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段衍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殷辞的侧脸。殷辞没有看他,也在看窗外。段衍之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他在想,今天这一天,和之前那四年里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他坐在这里,旁边有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尺子。透明塑料的,边角有一道浅蓝色的划痕。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但还在。他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殷辞。
殷辞正看着窗外,侧脸被晨光照着,和很多年前在东门那盏路灯下的样子差不多,只是瘦了一点,头发短了一点,但还在。
段衍之把尺子放回桌上,然后开口:“殷辞。”
殷辞偏头看他。
段衍之说:“第一天。”
殷辞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段衍之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桌上那把尺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气很平,像很多年前一样:
“嗯。第一天。”
段衍之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亮透了,路灯全灭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有人在楼下买豆浆,有人赶着去上班,有人骑着车经过。这个世界在过它自己的早晨,和之前很多个早晨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坐在这里,旁边有人。桌上放着两杯喝完了的豆浆,和一把尺子。那把尺子背面朝上,上面两个字露在光里。
第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