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94、受伤 段衍之是在

　　段衍之是在一次任务里受的伤。那天他们接到一个突发警情，他和队友一起出的现场。过程不算太复杂，但收尾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不深，但血流了不少。队友把他送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他还能自己走。他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等着医生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袖子被剪开了，伤口露在外面，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但边缘还是有点渗。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急诊室里人不少，有人捂着肚子坐在角落里，有人躺在推车上被推过去，有家属在走廊里来回走。段衍之坐在那张椅子上，靠着墙，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他把受伤的那只胳膊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在想，今天这个伤不算重，比他在训练场上磕过的那些都轻。但他流了不少血，队友坚持要送他来，他也就来了。他坐在那儿等着，看着急诊室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托盘。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胳膊，然后坐下来。段衍之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四年了，他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那个样子。殷辞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的，深的，看人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平。段衍之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殷辞低头处理他的伤口。

　　殷辞的动作很稳。他先用棉球清创，然后上药，然后包扎。每一步都很轻，比四年前更轻。段衍之记得很多年前在东门那盏路灯下面，殷辞递豆浆的时候手是凉的，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泛红。后来他看见殷辞在教室里写字，在书店里翻书，在车站那根柱子旁边站着。他从来没有见过殷辞这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低着头，在处理一道伤口。殷辞的手在他胳膊上移动的时候，很稳，很轻，像是那双手本来就该做这件事。段衍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口罩上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儿，让他处理。他在想，殷辞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他记得殷辞以前说过，他家里有人在医院工作，但他没有细说过。现在他看着殷辞在他面前低头处理伤口的样子，觉得那件事好像本来就应该在他身上发生。他坐在那儿，看着殷辞把棉球换了一个又一个，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从清创到上药，再到包扎，一步一步，很慢，但不停。

　　包扎完之后，殷辞把多余的纱布收好，放回抽屉。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段衍之的胳膊，确认包扎好了，然后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段衍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他站在殷辞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段衍之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找到那句开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殷辞，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殷辞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急诊室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灯亮着，照着他一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纱布，绑得很整齐，绷带的走向很均匀，边角也收得很干净。他想起殷辞刚才说的那句“下次小心点”，语气和很多年前他说“你下次可以把手插在口袋里”差不多，都是很短的句子，但里面装的东西比那几个字多。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胳膊，然后慢慢往电梯口走。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等着。过了几秒，手机亮了。殷辞回：“嗯。”段衍之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他在电梯里想，今天他在急诊室看见殷辞了，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低头给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殷辞，但今天他见到了。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往医院门口走。

　　那天晚上段衍之回到宿舍，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纱布。他没有拆，也没有换，就那么放着。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行下面打了一行字：“今天受伤了。在医院看见他。”他看了几秒，然后又打了一行：“他给我包扎的。”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动作很轻。”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他把那把尺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放回去。他在想，今天在医院里，他看见殷辞站在那儿，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低头处理他的伤口。那个画面他会记住很久。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那种地方看见殷辞，但今天他看见了。他觉得好像有些事情在慢慢合拢，从那条河边，从车站那根柱子旁边，从机场那把尺子，一直合拢到今天晚上急诊室的那道灯光下面。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操。胳膊上的伤还在，纱布外面套了一层袖子，看不出来。他跑了五公里，做了体能训练，格斗和射击他先没有参加，站在旁边看着。队友问他伤怎么样，他说没事。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今天两杯”，殷辞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训练场上的人跑动。他在想，昨天晚上急诊室那道灯光下面，殷辞低头包扎的样子。他不知道殷辞是不是还记得他，但他觉得他记得。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自己的胳膊，纱布藏在袖子里，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