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92、回家 段衍之坐车

　　段衍之坐车回了那个家。他早上从旅馆出来，坐公交到车站，买了最近的一趟车票。车程不长，窗外的景色从他不熟悉的街变成有一点熟悉的街，从有一点熟悉的街变成他记得的街。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睡觉，就看着窗外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过去。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尺子。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边角抵着他的手指，和这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路边的店铺换了一些，有些还在，有些没了。那家早餐摊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那棵他以前路过无数次的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有几片落在地上。他拖着一个小包，坐公交回家。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窗户的方向，灯亮着。他在楼下站了两秒，然后上楼。

　　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爸正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段衍之换了鞋，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把包放在脚边。客厅里和四年前差不多，家具没怎么变，电视没开，空气里有一股茶叶的味道。他爸看起来比四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他爸看着他，没有说话，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爸开口了。他问了几句他在外面的事。那边学校怎么样，毕业了没有，回来打算做什么。段衍之一一答了，每个回答都不长。他爸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别的。陈露和弟弟不在，他猜他们出去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杯水冒着一点热气。段衍之坐在那儿，看着那杯水，想起四年前他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中间也是放着一杯水，他爸问的是另外一些话。四年过去了，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但他爸问的话变了。

　　他爸问他回来住哪，他说住旅馆。他爸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爸又问他在外面这几年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他说没有。他爸问完这几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段衍之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他爸没有再提殷辞，也没有问他现在在做什么，也没有问他在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人。那些问题像是四年前用完了，现在不再问了。段衍之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默认，但他觉得，他爸不问，比问了要好。

　　段衍之坐在那儿，看着他爸。四年没见，他爸比他走的时候老了不少，手上的皮肤皱了一点，握杯子的样子也比以前慢了一些。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找到那句开头。他本来想问一句“你身体怎么样”，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他坐在那儿，看着他爸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段衍之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然后又把目光移开。

　　段衍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拿起脚边的包，看着他爸，说了一句：“我走了。”他爸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段衍之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走了出去。他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安静。他听见他爸没有站起来，没有跟出来，也没有喊他。他站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下楼。

　　他走出楼道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路上有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车经过。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窗户的方向，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尺子。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边角抵着他的手指。他在想，他回了这个家，坐了那张桌子，他爸问了他在外面的事，他答了，他爸没有再提殷辞，也没有问他现在在做什么。那些东西像是被放在那儿了。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放下，但他觉得，他爸那句“路上小心”和四年前那句“你自己想清楚”放在一起，已经够了。

　　他坐车回了旅馆。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他推开门，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我回去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殷辞回：“嗯。”段衍之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他在想，今天他回了家，看了他爸，坐了那张桌子，然后走了。他没有留在那儿，也没有说太多。他只是回去了一趟，坐在那儿喝了一杯水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走了。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次坐在那张桌子旁边会是什么样。但他觉得，他已经回去过了，他爸问了他几句，他答了，那杯水还冒着热气。他把那把尺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放在枕边。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