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91、面 段衍之在窗

　　段衍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了一眼殷辞。殷辞还坐在桌边，手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他。段衍之走回桌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那把尺子躺在桌子中间。段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尺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殷辞。他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殷辞说：“没。”段衍之说：“那出去吃。”殷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拿外套。段衍之也站起来，把那把尺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两个人走出门，下楼，走到街上。

　　段衍之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吃的，殷辞走在前面，带他拐了两个弯，走到一家小面馆门口。面馆不大，门脸旧旧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营业中”。殷辞推开门走进去，段衍之跟了进去。里面人不多，有几张桌子空着。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殷辞点了一碗面，段衍之也点了一碗。等面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有说话。段衍之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和四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正看着他，目光和平常一样，没有躲。段衍之说了一句：“我在外面，有时候会想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殷辞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段衍之一会儿，然后说：“嗯。”段衍之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那个“嗯”不是冷淡，是殷辞的方式。殷辞从来不会在一个很重的问题后面接很多话，他只会接一个字，然后把剩下的留给时间。段衍之把那句话说出去之后，觉得胸口松了一点。那句话他放在心里四年了，现在终于说出来了，说在一个面馆里，说在一碗面端上来之前。

　　面端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热气从碗里往上冒，混着汤的味道。段衍之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殷辞，说了一句：“你还在买豆浆吗。”殷辞说：“不买了。”段衍之说：“为什么。”殷辞说：“一个人喝不了两杯。”段衍之没有再问。他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他在想，殷辞说“一个人喝不了两杯”的时候，语气和以前说“不换”的时候一样平。但那句话里装着的东西比那三个字多。他想起那些早晨，在东门那盏路灯下面，殷辞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等他走过去，把加糖的那杯递给他。那是两个人一起喝的，一杯加糖，一杯不加。后来他走了，剩殷辞一个人，两杯豆浆就变成了多出来的那一杯。他想到殷辞一个人站在豆浆摊前面，买一杯，然后走掉，那个画面让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碗里只剩汤了，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慢慢晃。

　　两个人吃完面，站起来，走出面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段衍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条街，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殷辞。他说：“走一走。”殷辞说：“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和很多年前放学时一样，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步子一致。他们走过那条街，走过一个路口，走到河边那条路。段衍之在那条路上走了一段，停下来，看着河。殷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两个人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对岸有几盏路灯的影子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段衍之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还会来。”殷辞说：“嗯。”段衍之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尺子。他握着它，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那些晃动的影子，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段衍之回到旅馆，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最新的一行下面打了一行字：“今天见到他了。他没有说别的，只说‘你留着吧’。”他看了几秒，然后又打了一行：“他还在买豆浆吗？不买了。一个人喝不了两杯。”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明天还去。”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四年前那间房间差不多。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那扇门，那把尺子，那碗面。他在想，他回来了，他进了那扇门，他和殷辞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了四年后的第一顿饭。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那条河边，还会站在那儿，等一个人走过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出门之前，在旅馆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拨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坐公交到殷辞住的那条街，下车之后走了一段，上了楼，在三楼停下来。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按了门铃。门开了，殷辞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和昨天差不多。段衍之站在门外，说了一句：“我来了。”殷辞侧开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段衍之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把尺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殷辞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段衍之说：“我今天想去看一下东门。”殷辞看着他，说：“现在？”段衍之说：“嗯。”殷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拿外套。段衍之也站起来，把尺子放回口袋里。两个人走出门，下楼，走到街上。

　　他们坐公交去了学校那边。下车之后走了一段，走到那条熟悉的路上。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但街边的店换了一些，有的关了，有的开了新的。段衍之走在这条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那盏路灯下面，停下来。路灯还没亮，但它还立在那里，和四年前一样，只是灯柱上多了一些划痕。他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一会儿。殷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盏路灯。段衍之说了一句：“你以前每天站在这里。”殷辞说：“嗯。”段衍之说：“几点。”殷辞说：“比你早十五分钟。”段衍之没有再问。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走过那条路，走过那个公园，走过那家书店。书店门口的木牌还在，写着“今日营业”，字迹换了，但意思没变。段衍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们走到河边，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段衍之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殷辞。他说：“明天我就要回去一趟。”殷辞说：“嗯。”段衍之说：“回那边家里。”殷辞说：“嗯。”段衍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后天我再来。”殷辞说：“好。”段衍之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殷辞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他继续走，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