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82、回家 段衍之是被

　　段衍之是被他爸叫回家的。那天上午他正在上课，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爸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回来一趟。”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斗里。他坐在那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爸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家里出了什么事，也没有说别的。“回来一趟”这四个字很短，但压在他心里比他想的要重。下课之后他去辅导员那里请了假，回宿舍收了个包，买了当天最近的一趟火车票。他没有告诉殷辞，也没有给他发消息。他坐在去车站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他坐了一夜的火车，到的时候天刚亮。他拖着包走出车站，坐公交回家。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窗户的方向，灯亮着。他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爸正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一点热气。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坐。”

　　段衍之换了鞋，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把包放在脚边，没有脱外套。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有开，陈露和弟弟不在。他猜他们出去了，也许是他爸让他们出去的。他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杯水，没有动。他爸坐在对面，看着他，也没有立刻开口。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放着一杯水，谁都没有先说话。那杯水的热气慢慢往上飘，飘了一会儿就没了。

　　他爸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平一些，但比平时沉：“什么时候开始的。”段衍之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他说：“高中。”他爸没有接话，隔了几秒，又问：“你现在是什么打算。”段衍之说：“没什么打算。”他爸说：“你这样以后怎么办。”段衍之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杯水。他在想，这句话他爸问了两遍，第一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答了。第二遍是“以后怎么办”，他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他只知道他每天买两杯豆浆，每天发一条消息，每天等一个“嗯”。那些东西是他现在有的，但他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算作“以后”。他想起他爸看到的那部手机里的那些字，那些字每天都在发生，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们要通向哪里。他只知道它们在那里，每天在那里，他从东门走到车站，从车站走到学校，从学校走回家，那些字一直跟着他。但“以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爸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更重：“你想过没有。”段衍之还是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着。他在想，他想过，他想过很多次。他想过大学毕业之后怎么办，想过两个人在两个城市怎么办，想过他爸知道了怎么办。但他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爸坐在他对面，问他同样的问题，他还是不知道答案。他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段衍之。他说：“我不是要你现在答。”段衍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爸说：“你自己想清楚。”

　　段衍之坐在那里，看着他爸。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在想，他爸说“我不是要你现在答”，那句话比他想的要轻。他以为他爸会逼他做一个决定，会让他选一个方向，会给他一条路。但他爸没有。他爸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后告诉他可以慢慢想。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种让步，但他觉得那杯放在桌子中间的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重了。他爸没有再说话，坐在对面，看着他。段衍之低下头，看着那杯水，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桌面上那道被水汽洇湿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爸站起来，说了一句：“你去休息吧。”段衍之站起来，拎起包，走进自己房间。他把门关上，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和殷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我回家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刚才那张桌子，那杯水，他爸问的那两句话。他在想，他爸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随你”。他爸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后让他自己想清楚。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回答。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行下面打了一行字：“今天回家了。他问以后怎么办。我没答。”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他说自己想清楚。”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殷辞回的消息：“嗯。”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我在家。”殷辞回：“我知道。”段衍之说：“你那边怎么样。”殷辞说：“还好。”段衍之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他在想，殷辞说“我知道”的时候，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他没有问，也没有说别的。他只是回了两个字，然后把剩下的话留给他自己。段衍之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他在想，明天他还会去买豆浆，还会发那条消息，还会收到一个“嗯”。那些东西还在，不管他爸问了什么，不管他答了什么。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