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80、发现 段衍之回学

　　段衍之回学校后不久，有一天晚上他爸打电话过来。那天他刚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没喝完的豆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备注名是“爸”。他看了两秒，接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对面先开口。

　　“段衍之。”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语气是平的，问几句学校的事，然后挂掉。今天的声音沉一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我问你个事。”

　　段衍之站在宿舍楼下那盏路灯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豆浆。他说：“什么事。”

　　他爸没有立刻说。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段衍之听见他爸那边有电视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新闻。然后他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跟殷辞是什么关系。”

　　段衍之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面，没有动。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知道他爸问的不是“你们是不是同学”，也不是“你们是不是朋友”。他爸问的是“什么关系”。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他爸的呼吸声，听着那边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他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想起那些每天发出去的字，那些“今天两杯”，那些“到了说一声”，那些他打出来又删掉的，那些他存进备忘录里的。那些东西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爸看了手机，那些字就被打开放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他爸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我看了你手机。”

　　段衍之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袋豆浆。豆浆是凉的，袋子上凝了一层水汽，贴着他的手心。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爸看了他的手机。他爸看到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到——那些聊天记录，那些“今天两杯”，那些“到了说一声”，那些他发出去又被殷辞回过来的字。那些字他每天都在发，每天都在收，从来没想过会被别人看到。但现在被他爸看到了。他爸看到了那些字，然后打了这个电话。他不知道他爸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生气，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他爸看了多久，看了几条，有没有往前翻很多。他只知道，他爸看了，然后问了那句话。

　　“你说话。”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高了一点。

　　段衍之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路灯下面，觉得那盏灯照在他身上的光很亮，亮得让他有点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鞋还是他走之前穿的那双，鞋边有一点灰。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也不知道该不该答。他只知道他爸在电话那头等他，等他说一句话，说一句能解释这件事的话。但他没有那句话。他站在那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他知道他爸在等，但他给不出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他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他怎么可能说给他爸听。

　　“我跟你说话呢。”他爸的声音又高了一点。

　　段衍之还是没有开口。他不是不想说，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手里攥着那袋凉了的豆浆，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那块地砖上。他想过很多次这件事会不会被发现，会怎么被发现，但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发现之后该怎么办。现在他知道了，发现之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爸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想。”电话挂断了。段衍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已经结束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站在路灯下面，没有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他没有喝，也没有扔。他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宿舍楼里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有人喊了同伴的名字，有人的笑声从楼上传下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前面那条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在想，他爸看了他的手机。那些字他每天都在打，每天都在存，存在一个他以为只有他和殷辞能看到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被打开了。他不知道他爸看了多少，不知道他看到了哪一条，不知道他看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他爸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他只知道那句“你跟殷辞是什么关系”问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回答。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站到那袋豆浆彻底凉透了，站到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站到路上没有人了。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我爸打电话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他看了我手机。”他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还是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发。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殷辞说这件事，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他爸知道了，而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宿舍楼，上楼，走进宿舍，坐在自己床上。宿舍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打游戏。他把被子拉开，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在想，他爸现在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是不是也在等他回一个电话，等他说一句什么。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拨过去。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躺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行下面打了一行字：“我爸看了我手机。他问我跟殷辞是什么关系。我没回答。”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他说你自己想想。”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早上他还会去买豆浆，还会发那条“今天两杯”。他不知道殷辞会不会看出来他今天不太一样，但他觉得他大概会。他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