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78、在家 那天晚上段

　　那天晚上段衍之在家吃饭。他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饭和几盘菜。他爸坐在主位上，陈露坐在他旁边，他弟坐在对面，低着头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播着新闻，没有人真正在看。段衍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夹菜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爸先开口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然后问了一句：“学校怎么样。”段衍之说：“还行。”他爸说：“课跟得上吗。”段衍之说：“跟得上。”他爸说：“钱够不够用。”段衍之说：“够。”他爸没有再问。段衍之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他在想，他爸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答上来，但答完之后他爸没有接着往下问。那些问题像是一道道被填完的空，填完就放在那里了。

　　陈露在旁边接了一句。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他爸，然后说：“你弟月考又退步了，班主任打电话来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段衍之，但声音刚好够整张桌子听到。他爸没有接话，低头夹菜。段衍之也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吃饭。他弟在对面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陈露，又看了一眼他爸，然后继续看手机。陈露等了几秒，见没人接，自己又说了一句：“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听，你也不管。”她这句话是对他爸说的。他爸把筷子放下来，看了她一眼，说：“吃饭。”陈露没有再说话。段衍之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饭吃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吃好了”，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门关上之后站在门后停了两秒，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在家吃饭。”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殷辞回：“嗯。”段衍之看着那个字，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继续看着天花板。他在想，刚才饭桌上那些话，他爸问的，陈露说的，他弟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每一件事都和他走之前一样，没有变过。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殷辞发了一条：“你那边今天冷吗。”段衍之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有点。”殷辞说：“多穿一件。”段衍之说：“嗯。”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再回。他在想，殷辞说“多穿一件”的时候，和以前说“明天降温”的时候差不多。他从来没问过段衍之那边冷不冷，今天问了。也许是随口问的，也许是他想到了什么。段衍之没有追问。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平时一样。他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他在想，明天早上他还会去买豆浆，还会发那条消息，还会收到一个“嗯”。那些东西不在这个房间里，但它们在手机里，在聊天框里，在那些他每天都会发的字里。

　　后来客厅里的声音慢慢没有了。他听见陈露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他听见他爸的书房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了。他听见他弟的房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过的声音，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整个屋子安静下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关灯，灯亮着，照着他那个不大的房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放下。他没有给殷辞发消息，殷辞也没有再发。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他在想，明天早上他要去买豆浆，要买两杯，一杯加糖一杯不加。他会站在豆浆摊旁边喝掉那杯不加糖的，然后把加糖的那杯带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回去，也许是因为他想让那杯豆浆多留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自己的呼吸。他在想，这个家和他走之前一样，没有变，但他在这个家里待着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回来的时候，会觉得这个房间是他的地方，是他可以关上门待着的地方。现在他回来，还是这个房间，还是这张床，但他觉得这个房间比他记忆里小了一点，比他记忆里安静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把尺子——他回来之后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又放回了口袋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面。他握着那把尺子，感觉到它的边角抵着他的手指。他在想，明天他要去东门那条路上走一走，去公园坐一坐，去那家书店门口站一会儿。他把那把尺子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