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75、电话 段衍之开始

　　段衍之开始每天给殷辞打电话。最开始是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宿舍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已经睡了。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打电话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殷辞回：“嗯。”段衍之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他听到殷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和平常一样。段衍之说：“你在干嘛。”殷辞说：“在看书。”段衍之说：“什么书。”殷辞说了一个书名，段衍之没有听过。他说：“好看吗。”殷辞说：“一般。”段衍之说：“那你还看。”殷辞说：“看完了才知道。”段衍之没有再问。两个人拿着手机，谁都没有说话。段衍之听着听筒里殷辞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偶尔停一下，然后又翻过去。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挂。过了一会儿殷辞说了一句：“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段衍之说：“宿舍有人睡了。”殷辞说：“嗯。”两个人又没有说话。段衍之听着翻书的声音，慢慢地觉得这个安静和以前东门那段路上的安静很像。不需要说话，但知道对方在。

　　后来他们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有时候段衍之先打，有时候殷辞先打。有时候说几句就挂，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开着通话各做各的事。段衍之发现，有些话他不用在消息里打出来，直接在电话里说，更方便。比如“今天两杯”这句话，他早上还是会发，但晚上有时候他会直接说：“今天买了三杯。”殷辞在那边说：“为什么三杯。”段衍之说：“喝了一杯，剩下两杯放着。”殷辞说：“浪费。”段衍之说：“没有浪费，明天喝。”殷辞没有再说什么，但段衍之听见他翻了一页书。他知道殷辞还在听。

　　有一天晚上段衍之照常拨过去，殷辞接了。段衍之开口说：“今天没买。”殷辞说：“为什么。”段衍之说：“起晚了。”殷辞说：“那你明天买。”段衍之说：“嗯。”然后两个人又没有说话。段衍之把手机放在枕边，开了免提，翻着自己桌上一本书。他听见听筒那边殷辞也在翻书，两个人的翻书声叠在一起，不整齐，但都在。他翻了几页之后说了一句：“你那边下雨了吗。”殷辞说：“没。”段衍之说：“这边下了。”殷辞说：“带伞了没。”段衍之说：“带了。”殷辞说：“嗯。”两个人又翻了一会儿书。段衍之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他把书合上，拿起手机说：“挂了。”殷辞说：“嗯。”段衍之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在想，刚才那通电话里他们说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但他觉得那段安静比任何一句话都实。那种安静和以前东门那段路上的安静一样——他走在左边，殷辞走在右边，谁都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慢慢睡着了。

　　之后的日子里，电话变得越来越固定。段衍之发现他不用再发“打电话吗”那三个字了，到了那个时间，他直接拨过去，殷辞那边接起来，两个人就开始说或者不说。有时候段衍之在食堂，他一边吃饭一边开着通话，殷辞在那边做别的事，偶尔说一句“你吃饭别出声”，段衍之就安静下来。有时候殷辞在图书馆，段衍之听见他那边有翻书的声音和其他人的脚步声，他就不说话，等着。他们之间的通话时长越来越长，长到有时候段衍之会忘记还在通话中，直到殷辞说一句“我挂了”，他才反应过来。他从来没有问过殷辞为什么每天接他电话，也没有问过他是不是也习惯了这个时间。他只是每天打过去，听着那边的声音，然后挂掉。

　　有一天晚上段衍之拨过去，那边响了很久才接。殷辞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段衍之听出来了，问了一句：“你感冒了？”殷辞说：“有一点。”段衍之说：“吃药了吗。”殷辞说：“吃了。”段衍之说：“那你早点睡。”殷辞说：“嗯。”段衍之本来想挂，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开着免提，听着那边殷辞的呼吸。他听见殷辞翻了一下身，被子摩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段衍之没有说话，殷辞也没有。过了一会儿殷辞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睡着了。段衍之没有挂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自己也闭上眼睛。他在想，以前在东门那段路上，殷辞走在他旁边，也是这么安静的。他听着那边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那天晚上段衍之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行下面打了一行字：“开始每天打电话了。”他看了几秒，然后又打了一行：“有时候不说话，就开着。”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像东门那段路。”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平时一样。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电话里殷辞翻书的声音，想着他说“感冒了”时低了一点的声音，想着他睡着之后的呼吸。他在想，明天他还会拨过去，殷辞还会接。他们还会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