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可泣》逢故春

12、第十二章 访旧人 二人赴小镇

　　下定决心寻访匠门残存后人之后，江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陈叔存放的老城地方志、老旧匠人笔录里搜寻线索。宋代阴阳双纹匠门在当年盛极一时，可随着两位宗师离散，整个派系迅速衰败，传承脉络断断续续，到如今，留存下来的直系后人寥寥无几，大部分旁支后辈早就放弃了漆艺织造的手艺，散落在各个角落谋生。
　　地方志边角泛黄，不少字迹模糊不清，江瑟伏在案前，逐行翻阅老旧纸张，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连熬了两个傍晚，终于锁定了一条靠谱的线索：当年丝纹一脉匠人，有一支后裔定居在老城外围的临水小镇，靠着做木梳、雕小件木器维持生计，依旧世代保留着关于双纹匠门的家族手记，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完整记载制衡规则起源的人家。
　　线索确定下来，出行计划很快敲定。临水小镇距离主城区单程需要两个小时车程，往返耗时较久，加上需要和对方深入交谈翻阅手记，当天来回太过仓促，最终决定江瑟与花谙二人一同前往小镇留宿一晚，苏随风留在工坊看管院落，陈叔以年纪大不喜奔波为由留守家中，实则刻意留出空间，让二人直面问题，不再一直被动逃避。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着整条古巷。苏随风早早收拾好背包，把提前备好的饮用水、便携修复小工具、备用棉布料一一装好，反复叮嘱二人路上多加小心，若是在那边查到有用信息，一定要第一时间给自己传消息。少年早已褪去往日的浮躁，做事稳妥细心，将工坊大小事务一一安排妥当，俨然能独当一面。
　　“放心，院内门窗我都会仔细锁好，封存的木箱我不会随意触碰，每日按时打扫，不会出纰漏。”苏随风拍了拍胸脯，眼神认真，他清楚这次出行，是两位老师唯一能够找到破局方式的机会，心底默默期盼，能够找到摆脱宿命的办法。
　　花谙温柔点点头，叮嘱他不要一味埋头干活，按时吃饭，不要熬夜翻看老旧拓片，随后便和江瑟一同走出巷口，坐上前往临水镇的城乡客车。客车缓缓驶离老城，窗外的景致慢慢变化，青砖古巷渐渐被连片的田野、河道取代，薄雾散去，朝阳洒在河面，波光粼粼，景色悠然恬淡，却丝毫缓解不了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压力。
　　全程，二人刻意隔着过道分开落座，没有并肩而坐，极少主动搭话，尽可能减少交流，避免心绪再度同步引发不必要的反噬。江瑟靠着车窗，闭目静养，脑子里不断梳理着想要询问的问题：制衡规则究竟是谁定下的？当年两位匠人有没有尝试过破解方式？双纹共生，难道除了别离就真的没有第二条出路？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找不到答案。
　　花谙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倒退的河水，思绪飘回了工坊里那些接连碎裂的器物。她依旧无法彻底释怀，明明只是用心钻研手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背负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连安稳相守都变成一种奢望。
　　两个小时过后，客车抵达临水小镇。镇子依河修建，家家户户门前几乎都栽种着垂柳，河道之上横跨着数座石拱桥，街边随处可见木雕小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木头清香，氛围安静柔和，和喧嚣的老城截然不同。二人按照地方志标注的方位，一路打听，几经辗转，终于在镇子深处的老街，找到了那间挂着“温氏木作”牌匾的小店。
　　门店不大，前厅摆放着各式各样手工木梳、木雕小摆件，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拿着刻刀细细雕琢木料，正是匠门丝纹一脉的后人温老先生。
　　二人上前礼貌自报来意，起初老人十分警惕，不愿提起家族尘封多年的双纹旧事，直言那些都是年代久远的旧事，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价值。江瑟没有急切劝说，而是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块阴阳纹残料，递到老人面前。当老人看清残料上独一无二的纹路肌理时，握着刻刀的手骤然一顿，神情瞬间严肃起来，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松了口，邀请二人进到内堂谈话。
　　内堂摆放着高大的老旧实木书柜，里面存放着数十本线装手抄本，全是温家世代传承的手记。老人泡上两杯清茶，缓缓说起了双纹匠门的起源，打破了他们从前从古谣里了解到的片面认知。
　　原来所谓天命制衡，并非上天定下的规矩，而是初代双纹匠人自行立下的严苛戒律。阴阳双纹相辅相成，合力能够做出气韵远超常规的顶级器物，可二者交融过深，两个人的性命气韵会慢慢互相交融，最终会出现一方生命力被另一方彻底抽空的局面。初代匠人亲眼见过搭档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才定下“纹满则损，人合则分”的规矩，代代传承，以此杜绝后人因过度契合，丢掉性命。
　　并非虚无缥缈的天命惩罚，是气韵相融带来实打实的生命损耗，过往的离散，不是刻意的悲剧，是保命唯一的选择。
　　这个真相，彻底颠覆了江瑟与花谙一直以来的认知，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一直以为是逃不开的宿命劫难，根源竟是先辈为了保命设立的戒律，可即便知晓源头，困境依旧没有消失，只要气韵持续交融，损耗就会真实存在。
　　随后，温老先生取出珍藏的家族手记，厚厚的册子内，不仅记录了当年两位宋代宗师穷尽一生研究的弱化气韵交融的法子，同时也写明了最大的禁忌：万万不可让整套阴阳纹路彻底合璧闭环，一旦完整纹路成型，二人气韵会彻底绑定，再也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只能被迫永久分离。
　　花谙认真翻看手记上工整的小字，仔细记下每一种弱化牵连的方式；江瑟则针对手记里模糊的记载，不断向老人追问细节，全程二人保持克制，没有出现以往默契十足的同步举动，可在挑选需要摘抄的关键段落时，手指指向的位置，依旧高度重合，细微的本能根深蒂固。
　　交谈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近傍晚，老人再三叮嘱，一定要守住底线，绝对不能让全套阴阳纹路汇合，否则一切都再无回转余地，还赠予他们一小包特制的隔离木屑，将木屑放置在器物周边，可以小幅阻隔气韵互相吸引。
　　当晚，二人在小镇民宿分开入住两间客房，彻底保持独立空间。江瑟反复研读摘抄下来的笔记，筛选可行的弱化方案；花谙尝试用隔离木屑做简单的小试验，验证隔绝气韵的实际效果。看似一切都有了转机，可隐患悄然埋下：花谙在试验过程中，不小心将少量木屑洒在了随身带的、一小块阴纹碎片上，碎片表层悄然生出一道极淡的暗纹，无人发觉，这道暗纹，是纹路即将产生强烈吸引力的前兆。
　　次日清晨，二人辞别温老先生，踏上返程的客车，手里握着新的办法，心底稍稍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却不知道，那片沾了隔离木屑的碎片，正在悄悄打破隔离的平衡。回到工坊，苏随风立刻迎上来，焦急询问寻访结果，江瑟简单梳理了信息，告知众人戒律的真实起源，还有严防纹路合璧的核心禁忌。
　　陈叔听完所有内容，神色难得凝重起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补充：“弱化只能暂缓损耗，做不到彻底根除，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治标终究不能治本。”一句话，瞬间浇灭了二人刚刚升起的微弱期待。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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