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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残纹醒 二人封存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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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古纹巷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烟火动静,整条街巷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青砖缝隙的轻响,远处零星人家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江瑟与花谙所在的修复工坊,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小灯。
白日里悄然裂开细密蛛网纹路的陶制笔洗被搁置在储物架最内侧,掩藏在一众老旧工具后方,裂痕完整藏匿在阴影之中,没有第二个人发现这场由心念引来的反噬。所有人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苏随风早早回了偏房休息,呼吸安稳,少年人前成熟内敛,只有独处时才敢放任满心的沉重;陈叔坐在院落的藤椅上抽完了一整杆旱烟,烟雾散尽之后,也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卧房,偌大的工坊,最终只剩下江瑟、花谙两个人。
白日刻意错开一整天的动作,到了安静的深夜,那份与生俱来的心神同频,依旧不受主观控制,隐隐在空气里交织缠绕。两人没有刻意碰面,却不约而同留在了主修复室,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套尚未彻底收尾的宋代阴阳漆缂古物上。经过多日的分段修补,器物缺损的地方尽数补齐,漆层经过数次养润,光泽慢慢温润起来,唯独两套分开存放的阴阳纹路,始终被两人强硬分隔摆放,绝不允许它们凑到一处形成完整闭环。
江瑟抬手,拿起细纱布缓慢打磨一小块凸起的漆胎边角,动作放得极轻,刻意放缓了节奏,生怕下意识和花谙的动作重合。他骨子里的洁癖在深夜被无限放大,仅仅打磨片刻,指尖沾了细微的黄褐色漆粉,便停下动作,走到洗手池边反复冲洗指尖,水流哗哗淌过指缝,将细小粉末冲刷干净。自从彻底摸清宿命规则后,他变得愈发小心翼翼,不仅要规避纹路合拢,连心底翻涌的情绪,都要层层压制,他比谁都清楚,任何浓烈的心念,都有可能触发未知的灾祸。
花谙坐在另一侧的工作台前,整理分装在小瓷碟内的各色丝绒线材。她素来偏爱整齐对称,将长短不一的丝线按照色系、粗细一一归类,排列得整整齐齐,碟子沿着桌边对齐,一丝一毫都不肯歪斜。方才傍晚一同生出相守的念头,害得笔洗彻底碎裂,这件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温柔的性格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她很贪恋此刻安稳的日子,有热爱的手艺,有相处舒心的人,有安稳的小院,可宿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骤然落下。
“其实我们大可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神经。”良久,花谙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深夜的静谧,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古书上没有硬性规定,仅仅心念,真的能够撼动器物吗?会不会,只是我们心理作用太过强烈,才强行把两件事捆绑在了一起。”
江瑟关上水龙头,用干净棉巾擦干手掌,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眼眸在暖光下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无法卸下的审慎。他见过年少时期莫名其妙碎裂的半成品漆器,经历过修复途中数次无故崩坏的纹路,再加上古谣、旧木匣接连佐证的史实,早已没办法简单归结为心理作祟。
“绝非错觉。从前我独自驻留工坊,只要心绪波动极大,手边小件器物偶尔就会出现细微损伤,只不过那时候规模很小,我一直以为是材质老化。直到我们一同开始修复这套阴阳纹,所有反常全部集中爆发,就能确定,根源就是我们二人相生相克的同频气韵。”
他缓步走到对面的工作台旁,目光扫过摆放规整的丝线,停顿片刻,继续往下说:“宋代那两位匠人,一开始也抱有和我们一样的想法,觉得能够掌控自身情绪,能够躲开天命制衡,到最后依旧落得离散收场。侥幸心,是最没用的东西。”
话虽然说得决绝,可江瑟眼底深处,依旧藏着难以遮掩的不舍。他同样舍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默契,舍不得数年朝夕相处沉淀下来的羁绊,理智不断警示他要彻底远离、彻底割裂所有交集,情感却执拗地想要抓住眼前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理智与情绪日夜拉扯,时时刻刻都在消耗他的心神。
花谙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碟冰凉的边缘,心底五味杂陈。她慢慢将装好丝线的碟子收进木柜,合上柜门发出轻微的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若是彻底划清界限,不再一同触碰阴阳纹器物,不再近距离相处,是不是就能中断这种冥冥之中的牵连?”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探讨彻底分开的可能性,这个念头一旦被直白说出,空气瞬间陷入压抑的凝滞。江瑟沉默许久,缓缓摇头,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思索:“牵连根植在心神之中,并非依靠一同做工才产生。当年那两位匠人,即便后期刻意分开作业,依旧没有摆脱气运互相损耗的结局。我们生来就带着成对的气韵,躲不开,断不掉。”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前进是注定别离的结局,后退则要硬生生割舍全部心意,进退皆是困局。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际,放在角落的阴阳漆纹残片,其中一小块阴纹碎片,表面凭空浮现出一道极浅的细纹,没有外力磕碰,没有温度骤变,裂痕悄无声息蔓延开一小截。这次的异动比往日更加明显,江瑟视线余光恰好捕捉到碎片的变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走上前,拿起那块残片仔细端详。裂痕新鲜,切面干净,确确实实是刚刚才形成的损伤,仅仅是方才探讨分离这件事,心绪产生剧烈波动,就再度引发了反噬。
花谙也凑了过来,看清那道崭新裂痕之后,脸色微微发白,仅存的一点侥幸,又淡去了大半。他们连深度交谈都能牵动纹路,又怎么可能轻轻松松躲开既定的宿命。
“先把所有阴阳纹构件全部单独封存,用隔绝气韵的专用棉料包裹严实,暂时不要再进行任何修补工作。”江瑟迅速冷静下来,当即做出决定,与其继续冒险修补,不如暂时搁置工程,减少和这套宿命器物的接触,以此降低触发反噬的概率。
二人分工合作,全程刻意错开抬手的时机,一人拿棉料,一人取木箱,全程没有一次动作同步,刻意规避本能里的默契。即便如此,包裹碎片时,选择的包裹层数、打结的固定方式,依旧不约而同保持了一致,细微的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根本没办法彻底根除。
忙活完封存工作,夜色已经深到极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花谙收拾好桌面,打算回房间休息,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依旧伫立在木箱旁的江瑟:“不要整夜思虑过重,越是焦虑,越容易生出变数,暂且顺其自然吧。”
江瑟微微颔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偌大的修复室只剩他一人,他坐在空荡的木椅上,对着封存古物的木箱静坐了许久。他开始回忆从初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回忆第一次合作修复小物件时浑然天成的配合,回忆无数次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彼此想法的瞬间,从前引以为傲的天赋契合,如今全部变成了悬在头顶的枷锁。
另一边,花谙回到卧房,却毫无睡意。她翻出自己早年记录修复心得的笔记本,本子里记录着各式各样纹路的修复要点,翻到后半页,有好几页都是当初下意识写下的、和江瑟搭配修复的心得,字里行间全是当初纯粹的欢喜,全然没有如今的忧愁。指尖抚过纸面工整的字迹,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深处。
翌日清晨,苏随风早早起床打扫庭院,清扫落叶时,一眼就注意到了主修复室紧闭的房门,察觉到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凑到陈叔身边,压低声音悄悄询问缘由,陈叔拿着洒水壶浇灌院中的绿植,神色平淡,只淡淡开口:“有些路,总要他们自己慢慢想明白,旁人点拨再多,都起不到作用。”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清楚,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位老师又多了一层心结。他不再追问,默默拿起扫帚,更加卖力地打扫院落,只希望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让压抑的氛围稍微缓和一些。
早饭桌上,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深夜器物新增裂痕的事情,闭口不谈宿命与分离,餐桌上只有几句简单的日常寒暄。江瑟告知众人,近期打算暂时搁置宋代古物的修复工作,转而去接手几件小型普通木器的修补活计,避开阴阳纹路,降低风险。苏随风立刻应声,主动揽下挑选待修木器、登记档案的工作,想要借此分散两位老师的注意力。
陈叔没有反对这个决定,只是用餐间隙,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江瑟与花谙,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绪。他看着两个年轻人步步小心翼翼,不断妥协退让,从一开始满心欢喜沉浸在手艺之中,到如今事事畏首畏尾,心底感慨万千,却始终没有多说半句额外的话,有些真相,还远远没有到全盘托出的时候。
饭后,江瑟出门前往周边的老城木器作坊,挑选合适的待修物件,借此短暂离开工坊,平复心绪;花谙留在院内,整理积压许久的修复档案,分门别类做好标记。两人刻意保持距离,减少独处碰面的机会,努力压制着心底的牵绊,试图用距离削弱彼此之间莫名的牵连。
可命运的制衡从来不会因为刻意躲避就停下脚步。江瑟在作坊挑选木器时,看中一件老梨木摆件,摆件表面雕刻着成对缠绕的卷草纹,他刚伸手触碰,工坊家中摆放的、花谙正在整理的档案册,装订线忽然崩开数根细线,轻飘飘落在桌面上,又是一场跨越距离的无声联动。
相隔很远依旧能够互相牵动,二人终于认清,物理距离,根本无法斩断彼此之间根深蒂固的羁绊。傍晚江瑟带着几件小型木器归来,两人在院中擦肩而过,仅仅是短短一秒的对视,便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