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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昔日 劫后一夜 ...


  •   霍遥原本只想查清妹妹为什么死。

      从白榆庄园回来以后,她却发现,自己连柏知微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伯爵和夫人救过我的命。”

      “因为还有人活着.....”

      “会等到不再危及任何人的那一天。”

      那些话在她脑中反复出现,彼此之间仿佛隔着很远,又像原本就属于同一件事。

      还有首都寄来的那些信。

      柏知微搬来十五日,白榆庄园已收到了十余封信。邮戳分散在首都不同街区,信封、署名各不相同,其中几封的字迹却十分相似。她每封都亲自签收,从不交给季岑。

      如果只是故人问候,为什么不能经手旁人?

      如果只是伯爵遗孀的私人事务,怎么会牵扯到仍然活着的人?

      仍然活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松风伯爵和柏知微.......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霍遥第一次意识到,霍情失踪的黑色邮包里,装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次日下班后,霍遥去了镇报馆。

      颈上的勒痕还没有消。最深的一圈已经从暗红转成青紫,藏在制服衣领下,吞咽时仍会牵出一阵钝痛。

      雾岬镇报馆设在一栋旧砖楼里。一层已经改作印刷间,历年报纸全堆在二楼。

      守档案的馆长周成认识霍遥,也记得霍情,听她说想查首都的旧闻,没多问什么便把钥匙交给了她。

      “最里面两排都是战时旧报,灰可大。你戴个口罩吧,找完记得关窗。”

      霍遥点点头,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埋头待到入夜。

      报馆二楼积灰很重,她低头翻找旧报,偶尔被呛得咳一声,喉咙便像被那根金属细索重新收紧。

      有关松风伯爵的报道比她想象中其实要多。

      松风伯爵本名林樾,也是希尔女王亲封的第一位女伯爵。

      报上记载,她曾捐出两座宅邸安置战乱中的孤儿,也资助过首都的平民医院和北部难民所。

      白榆庄园则是她为夫人,也就是柏知微,在十年前购入的,那时两人不过二十出头,最初登记为避暑老宅,却一直无人入住。

      一座庄园,一放就是十年,柏知微只在七年前妹妹身亡的那段时间,短暂入住,又匆匆离开。

      再往后翻找,报道便开始变得零碎。

      一则简讯说,松风伯爵府曾因涉嫌藏匿违禁书刊接受搜查,但最终未发现证据。

      另一则则提到,伯爵名下的慈善车队曾在关卡被扣留半日,车中只发现了药品和婴儿食品。

      相似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止于怀疑,每一次都没有证据。

      柏知微的名字则出现得很少。

      十年前,她以伯爵夫人的身份第一次公开露面。

      报道中的她衣着端庄,站在松风伯爵身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半步。照片下写着“伉俪情深”,画面里却看不出多少亲昵。

      霍遥的目光在那半步的距离上停了一会儿。

      柏知微和林樾没有挽手,也没有侧身相望。柏知微甚至没有朝林樾的方向偏一偏头。

      意识到自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时,霍遥的手指顿在报纸边缘。

      她本该查的是她们做过什么,不是她们是否相爱。

      霍遥皱了皱眉,将那张报纸翻了过去,动作快得仿佛照片下的那四个字有些碍眼。

      关于柏知微的籍贯也众说纷纭。

      一篇说她生于南部港城,一篇称她从小在首都长大。她嫁给伯爵前到底做过什么、家中还有何人,没有一篇写得清楚。

      霍遥将几张报纸并排铺开。

      其中一张刊登着林樾巡视难民所的照片。松风伯爵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神情温和。柏知微没有入镜,照片边缘却露出半只戴黑手套的手。

      手背朝外,拇指贴近腰侧。

      与季岑守在庄园门内时的姿势几乎一样。

      霍遥把那张报纸重新折好,默默在脑海中理着所有信息。

      她还未找到答案,只确认了自己的怀疑。

      林樾与柏知微绝非只在首都过着富贵安稳的生活。

      那些被搜查的房屋、被拦截的药车、身份含混的伯爵夫人,还有季岑那句救命之恩,都在指向同一个她暂时无法看清的地方。

      两日后,白榆庄园又有信到。

      霍遥蹬车蹬到半山腰,迎面遇见了季岑。

      季岑穿着防风外衣,车后绑着空药箱。

      见到霍遥,季岑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移向制服高领。

      今天的霍遥没有再戴那条围巾,领口遮住了大半伤痕,颈侧仍露出一小片尚未褪尽的青紫。

      季岑捏了捏车闸,神色顿时冷下来。

      “还敢上来?”

      “我只是送信。”霍遥平静地说。

      “给我。”

      霍遥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药箱:“你不是要下山?”

      “不耽误。”

      “需要本人签收。”

      季岑显然想起了上一次争执,脸色更难看了。

      “今天又不是红头件。”

      “可她一直亲自收。”

      季岑没有回答,似在低头回想着什么。

      “好.....夫人的确叮嘱,让我不许拦你......但是霍遥,我老实告诉你,夫人昨夜咳了一宿。”

      霍遥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我现在去镇上取药,最多一个钟头便回来。你把信送到就走,不许进去,也不许再问她那些事!”

      “我问不问,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季岑看着她。

      “你嘴上说不会再来,来得倒比谁都勤。”

      “邮路又不是我定的。”

      “你最好只是因为邮路。”

      霍遥没有理会,绕过她继续上山。

      骑出几步,季岑又在身后喊她:“霍遥!夫人的药已经断了一日。你若再惹她咳起来,出了事我一定毙了你!”

      她盯着霍遥的背影,看不见霍遥的表情,只看到她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白榆庄园的门虚掩着。

      霍遥按下一声门铃,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

      她想起柏知微曾经问过,若有一天她始终没有来,自己会怎么办。

      她抬起手,正准备按第二次。

      门在这时开了。

      柏知微站在门后,肩上披着一件浅灰外衣,脸色很差。她的右手仍包着纱布,颈侧的刀伤已经不再遮掩,只余一道暗红。

      她看见霍遥时,目光先停在她颈侧。制服衣领遮不住全部勒痕,青紫的边缘仍露在外面。

      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身上那一夜留下的伤。

      “抱歉。”她说,“刚才没有听见。”

      她嘴角轻动,没有问她为何没戴着围巾。

      霍遥的手还停在门铃上方。

      “以为你今天咳得重,没法来开门了。”

      “所以要按第二次?”

      “本来是。”

      柏知微似乎想笑,唇角只轻轻动了一下。

      霍遥看着她的脸色,明白季岑所言非虚,一句“好些了吗”滚在喉边,翻来覆去。

      最后她只是咽下,从邮包里取出信。

      那是一封深褐色信件,没有寄信人姓名,封口处印着一枚极小的黑色蜡记。柏知微看见蜡记,神色没有变化,只将门拉开一些,请霍遥站到门廊内避风。

      她将回执平放在门廊的小桌上,用左手压住纸页。包着纱布的右手握笔仍不灵便,名字写得比平日慢。墨迹收住以后,她的手指隔了一会儿才松开。

      霍遥收回回执时,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

      那烟味很像壁炉里木柴燃烧的气味,带着纸张刚刚被火舌舔过的感觉。

      她越过柏知微肩头,看见起居室的壁炉前放着一只金属盆。盆中躺着一封烧到一半的信,边缘还闪着暗红火星。

      信封也是深褐色。

      “你在烧信?”霍遥问。

      柏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已经看完了。”

      “从首都寄来的那些信,你都看完就烧掉了吗?”

      柏知微重新看向她:“邮差也会过问收信人怎样处置信件吗?”

      “邮差当然不会。”

      “那是谁在问?”

      “霍遥。”

      柏知微安静片刻,让开了门。

      “外面冷,先进来说吧。”

      霍遥没有立刻动。

      “季岑叫我不许进去。”

      “这是我的庄园。”

      “她说你昨夜咳了一宿......”

      “阿岑总把事情说得很严重。”

      “她还说你的药断了一日。”

      柏知微没有再说话,深秋风过,轻轻牵起她鬓发。

      霍遥望着她,忽然不想她站在这儿被继续吹着,脚步一迈,便踏进门内。

      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那封被烧的信。

      起居室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昏暗。柏知微走到壁炉前,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霍遥面前。

      “脖子那里....还痛吗?”

      霍遥没有碰那杯水。

      柏知微见她不答,只好将刚收到的信放在桌上,弯腰用火钳拨动金属盆里的灰烬。

      一角没有烧尽的信纸翻了出来,上面依稀写着两个人名。

      霍遥刚走近,柏知微便将它重新压进火里。

      “怎么,不能给我看?”

      “不能。”

      “与霍情有关吗?”

      “无关。”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必信我。”柏知微放下火钳,“我那晚也说过,我能告诉你的都会说,这些信件的确与你妹妹无关。”

      霍遥沉默地看着她。

      “信上提到的人都还活着?”

      柏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是。”

      “所以这些信与你过去做过的事有关。”

      “看来邮差小姐去查过了我。”

      不是疑问。

      霍遥也没有否认。

      “我查了松风伯爵。她收藏的私人书刊曾经被查,药车也被军警扣过。你们在首都的宅邸做过战时的伤员疗养所,你的籍贯在不同报道里有好多个说法。”

      柏知微听完,只问:“你都去了哪里查?”

      “镇报馆。”

      “还有呢?”

      “暂时只有那里。”

      “好。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了......尤其.......是首都。”

      “为什么?”

      “那里有人会留意谁在翻旧档案。”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威胁我?”

      “提醒。”

      “你是怕我查到什么?”

      柏知微看着金属盆里渐渐卷曲的纸。

      “我是怕你被人查到。”

      霍遥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柏知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已经不做了。”

      “那这些信呢?”

      “只是一些后续和收尾.......有些旧事不会因为人停下来,就跟着结束。”

      霍遥盯着她。

      “看来,霍情是一桩已经收尾的旧事了?”

      柏知微的呼吸变得很轻。

      “不是。”

      “那她算什么?”

      “一个无法用‘旧事’两个字带过去的人.......”

      两人一时无话。

      柏知微垂下眼,伸手去拿桌上的新信。她的手指刚碰到信封,忽然偏过脸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两三声,随后越来越重。她扶住桌沿,肩背因压抑的咳嗽微微弓下去。

      霍遥本能地想去扶她,柏知微掌中的信却于此时滑落桌边,一颗没有熄灭的火星恰好从金属盆里迸出,落上信封。

      霍遥赶忙将信扫到地上,用掌心一把压灭火星。

      柏知微仍在咳,断断续续地说:“别管我……咳咳,先把信拿远吧。”

      霍遥的手僵在了信封上。

      八年前,也有人在自身难保时,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而那一夜,她已很久没再去回想。

      那一年,雾岬镇的战争还没真正烧起来。

      霍遥二十四岁,刚刚接手通往西部山区的长线邮路。

      那天傍晚,她被暴雨困在了旧驿站。

      驿站早已废弃,无人打理,只保留了一间供邮差避雨的石屋。

      霍遥生起火,把淋湿的外衣挂在墙边,又将邮包里的信一封封翻出来,检查封口是否受潮。

      哗啦一声响,一个陌生女人忽然跌进门来。

      门被风撞在墙上,雨水顷刻卷进石屋。

      她想扶住什么,手掌却碰翻了炉边的矮凳。

      霍遥刚刚取出的几封信散落下来,其中一封滑到火炉前,信角几乎挨上掉落的火星。

      女人扶着门框,腰侧的衣料已被血浸透。她连站也站不稳,目光却先落在那封信上。

      “别管我……”她喘息着说,“先把信拿远。”

      霍遥怔了一下,赶忙俯身拾起那封信,拍灭旁边的火星,又将散落的信件一并收进邮包。

      再抬头时,那个女人仍站在门边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灰色衣裙,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扎起,右颊一道暗红的旧疤。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格外清醒,与她踉跄的脚步并不相称。

      霍遥站起身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脸和眼睛。

      那张脸并不娇美,肤色偏深,鼻梁也比寻常女子更高。可她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目光冷静而专注,像雨夜里一簇没有被浇灭的火。

      霍遥意识到自己也在被那女人盯着看,后知后觉地摸向墙边的邮刀。

      “你是谁?”

      “沈青......”女人喘息着说,“我是商行的文书。路上遇见了强盗。”

      霍遥看了看她腰间仍在的钱袋,又看向她染血的手。

      “强盗没抢走你的钱?”

      沈青低头看了一眼。

      “他们想抢别的。”

      “什么?”

      “我的命。”

      她说得平静,霍遥反倒怔了一下。

      沈青关上门,背靠门板,像是已经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若你这里不方便.....我可以走。”

      霍遥放下邮刀,走到她面前。

      离近以后,她闻见雨水、血和一种很淡的草木气味。沈青比她略矮一点,抬头看她时,眼神仍带着戒备,却没有躲开。

      “伤在哪里了?”霍遥问。

      “腰上。”

      “能自己处理吗?”

      “可以。”

      “那你倒是站稳给我看看。”

      沈青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霍遥扶住她手臂,把人带到炉边坐下。沈青隔着湿衣握住她的手腕。

      “你.....你不问我得罪了谁吗?”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就省点力气。”

      霍遥取出随身药包,刚解开绳结,沈青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沈青立刻站起,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才还站不稳的伤员。她将手伸进裙侧暗袋,霍遥看见那里藏着一把枪。

      “你不是商行文书。”

      “现在才看出来?”

      “早看出来了。”

      霍遥看着她。

      “谁会要一个商行文书的命呢。”

      脚步声已逼近驿站外。

      沈青看了一眼后窗:“我从那儿出去,他们不会为难你。”

      霍遥看着她腰侧那滩暗红。

      “你受了伤,这样走不远的。”

      她拉开堆放旧邮袋的木柜。柜后有一道通往地下储藏室的窄门,过去用来保存怕潮的邮品。

      “进去。”

      沈青没有动。

      “你知道被他们找到会怎么样吗?”

      “不知道。”霍遥说,“这不是还没被找到吗。”

      门外已经有人重重砸着门。

      霍遥轻轻推了沈青一把。

      “快进去。”

      木柜只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沈青刚迈进去,腰间的伤便撞上门框,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去。

      霍遥立即伸手接住她。

      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木板上。狭窄的缝隙将两个人逼得很近,沈青湿透的衣襟贴在霍遥胸前,呼吸落在她颈侧。

      霍遥的掌心正压在沈青腰间,隔着一层湿衣,仍能感觉到那里的体温。

      她本该立刻松手,却迟了短短一瞬。

      沈青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仍带着戒备,呼吸却比方才乱了一些。

      “邮差小姐,你的心跳好快。”她用气声说。

      “你也一样。”

      沈青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霍遥第一次看见她笑。

      门外再次传来一声重响。

      霍遥回神,扶着沈青站稳。

      “下去。别出声。”

      沈青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地下储藏室。

      霍遥合上窄门,将木柜重新推回原位。

      她刚走到炉边,驿站门便被踢开。

      进来的是三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衣服上没有警徽。为首的人出示了一张被雨打湿的搜查令,纸上的印章模糊不清。

      “见过吗?”

      “没有。”

      男人看见炉边凌乱的湿脚印。

      “这里还有别人。”

      霍遥没有回答。

      男人径直向木柜走去。

      霍遥挡在他面前。

      “这里是政府驿站。没有正式警署盖章,你们不能搜查。”

      “滚开。”

      “里面存放邮件,擅自翻动是违法的。”

      男人抬手便推。霍遥退了半步,仍挡住木柜。

      “我说,滚开!”

      枪托猝不及防砸在霍遥的额角。

      霍遥眼前白了一瞬,整个人撞上桌沿。温热的血立刻沿眉骨流下来。男人抓住她衣领,将她搡到一旁。

      木柜后的窄门发出一声轻响。

      霍遥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两人一同撞向炉边。桌上的油灯被她手肘扫落,灯火骤然熄灭。

      石屋顿时陷入黑暗。

      几乎同时,木柜后传来一声闷响。

      沈青从暗处出来,先夺下最近那人的枪,又用枪柄击中另一人的喉结。第三人摸黑向门外退去,被霍遥伸脚绊倒。

      “快走!”黑暗中,沈青听到霍遥低声喊着。

      混乱中响起几声枪响。

      子弹擦过石墙,碎屑落了满地。

      沈青没有恋战。她抓住霍遥的手,从后窗翻了出去。

      两人在雨里跑了很久,大雨冲刷掉了所有的脚印和血痕,虽然狼狈,倒也幸运。

      霍遥额角的血不断流进眼睛,右肩又被枪托砸得几乎抬不起来。沈青腰上的伤也在流血,却始终没有松开她。

      穿过一片湿滑松林后,霍遥脚下一软,跪倒在泥里。

      “你快走吧。”她喘着气说,“他们要找的人是你。”

      沈青蹲下,用袖口擦去她眼角的血。

      “刚才你也让我先走。”

      “那不一样。”

      “一样。”

      她转过身,在霍遥面前半蹲下来。

      “上来。”

      “不行,你腰上有伤。”

      霍遥没有让她背,只把左臂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互相搀扶,沿林间小路踉踉跄跄,按照霍遥指的方向,一路走到一座废弃的护林屋旁。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只生锈火炉和半捆干柴。

      门关上的一刻,她们都没有说话。

      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传来脚步声,沈青才靠着门缓缓坐下。霍遥也跌坐在她身旁。

      两个人对视片刻,看着对方的惨样,竟同时笑了。

      死里逃生之后,除了笑,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证明自己还活着。

      霍遥笑得牵动额角的伤,立刻疼得吸了口气。

      沈青收住笑,抬手碰了碰她眉骨。

      “让我看看。”

      “先看看你的腰吧。”

      “你流的血比较多。”

      “那是因为在脸上,看着才吓人。”

      “邮差小姐还懂医术?”

      “不懂。可你刚才说自己能处理,我看你比我更差劲。”

      沈青笑了一声。

      两个人默默生起火,烧了一小锅水,沈青先替霍遥洗净额角的伤。伤口不深,却有一道细长裂痕。

      “会留疤吗?”霍遥问。

      “可能会。”

      “那不要命小姐,你得负责。”

      沈青看着她:“怎么负责?”

      霍遥原本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被她这样反问,反而答不出来。

      沈青替她贴好纱布,指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那一小块完好的皮肤上停了片刻。

      霍遥借着火光,看见她鬓边的肤色有一道极淡的界线。右颊那道暗红伤疤也太过平整,不像真正长在皮肉里。她凑得很近,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霍遥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这张脸......也许有许多地方不是真的,唯独这双眼睛没有办法伪装。

      “你的脸......并不是真长这个样子,对吗?”

      沈青的手顿了一下。

      “嗯。”

      “能卸吗?”

      “今晚不能。”

      霍遥没有追问,只伸手替她把被雨打乱的碎发理回耳后。

      “那就留着吧。”

      沈青看了她片刻,才重新替她压好纱布。

      “若以后还能见面,”她说,“我认出你,一定会告诉你。”

      霍遥笑了。

      “你连真名都不肯告诉我,怎么见?”

      沈青垂下眼。

      “你怎么知道....”

      “直觉,像你这样的人,告诉我的一定不会是真名。”

      “是。”

      霍遥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样干脆。

      “那我也不告诉你我的全名。只告诉一个字。”

      沈青笑着问:“好,邮差小姐叫什么?”

      “遥。”

      “哪个遥?”

      “遥远的遥。”

      沈青轻声念了一遍:“遥。”

      她念得很慢,像是要将这个字记在心口。

      轮到霍遥替她处理伤口。

      沈青脱下湿透的外衣,里面的小衫已经与腰侧伤口粘在一起。霍遥用温水一点点将布料浸开。指尖触到她皮肤时,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弹片只擦破腰侧,并没有留在体内。霍遥替她清理血迹,视线却无法完全停在伤口上。

      沈青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清瘦,肩背和手臂上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旧伤。

      左侧肋下有一小片新月形的烫痕,颜色很淡,像被岁月磨薄了一层。

      霍遥的指腹无意间擦过那里。

      沈青的身体轻轻一颤。

      “抱歉......还疼吗?”霍遥问。

      “旧伤了。”

      “那怎么还在发抖?”

      沈青低头看着她的手。

      霍遥没有马上收回。

      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屋外的雨敲着木板屋顶,比方才缓了许多。危险已经暂时远去,贴近的体温和呼吸声却比逃亡时更加清晰。

      沈青抬手,碰了碰霍遥额角的纱布。

      “刚才在驿站,为什么会那么信任我?”

      “你受了伤。”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万一我真的是坏人呢。”

      霍遥笑着摇了摇头。

      “不会。你进门的时候,先看的不是自己的伤,是差点烧着的信。”

      “只凭这个?”

      “不只。”

      “那还有什么?”

      霍遥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我说不清为什么,第一眼就想自不量力地保护你.....结果还是被你保护了。”

      沈青怔了一下,随后低低笑起来。

      炉边铺着几封从驿站带出来的信,霍遥和沈青安静地看着。方才逃走时,霍遥仍没忘记把邮包背上。现在有几封边缘受了潮,她起身想把它们挪近一点晾着。

      沈青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你的肩伤了。我来。”

      沈青将信一封封摊开,只烘信封背面,不去碰封口。

      霍遥看着她的动作。

      “不要命小姐不是邮差,为什么对信也那么在乎?”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

      “有信,就说明还有消息。”她说,“就比一辈子再也没了消息强。”

      霍遥看着她,火光映进眼底,像有什么很深的情绪被这句话碰了一下。

      “邮差小姐家里.....也有等着消息的人吗?”沈青问。

      “有个妹妹,也是邮差,现在大概已经送完信到家了。”

      “你们感情很好?”

      霍遥点头。

      “父母去的早,我是和妹妹一起长大的。”

      沈青低下眼,将最后一封信挪到炉边。

      “那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你也是。”

      沈青没有应声。

      霍遥看着她:“也有人在等你吧?”

      沈青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的,还有很多人在等我的消息。”

      “我问的不是消息。”

      沈青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她们都在等我回去。”

      “那你还总摆出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不是不要命。”沈青看着炉火,“只是不敢让自己总想着回去。”

      霍遥听懂了。

      对一个随时可能死在路上的人来说,想得越多,便越难继续往前走。

      “不敢想回去,也该想着活下来。”霍遥说。

      沈青抬起眼。

      “至少从今以后,有人盼你活着。”

      “谁?”

      霍遥偏过头去不看她。

      “你说呢。”

      屋里安静下来。

      雨还在敲打木板屋顶,声音已经比方才稀疏。

      炉边的信烘得差不多了,沈青将它们一封封收回邮包,扣好搭扣,又把霍遥那件半干的制服搭到椅背上。

      她们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护林屋里只有一张窄小的木床。霍遥先躺下,往里面让出一半位置。沈青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终吹熄油灯,背对着她躺了下来。

      床实在太窄。两个人都穿着单薄的里衣,谁的呼吸稍微深一些,肩背便会隔着布料轻轻相触。

      霍遥没有睡。

      沈青也没有。

      天亮以前,接应她的人就会抵达山下。她必须在第一线晨光露出以前离开。

      今夜以后,战火、假名和一张并不属于她的脸会重新将她们隔开,也许一生都不会再见。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终于还是不舍得似的,轻轻回了一次头。

      霍遥的眼睛在微弱的炉火里睁着,一直都在看着她的背影。

      被撞见以后,霍遥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青,像是想从那张经过修饰的脸上,找出一点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沈青抬手摘下眼镜,放到枕边。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沈青先靠近了一点,在几乎能够碰到霍遥的地方停住。霍遥仍看着她,片刻后抬起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将最后一点距离合拢。

      她们就这样吻在了一起。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次触碰。沈青的唇带着药和雨水的微苦气息,呼吸却烫得厉害。她像仍然给霍遥留下退开的余地,霍遥却没有退,反而将她拉得更近。

      沈青的手避开霍遥受伤的肩,落到她腰后。力道很轻,身体却在发抖。

      霍遥忽然觉得,自己触碰到的不是那张经过修饰的脸,也不是“沈青”这个假名字。

      而是另一个刚刚从死亡里逃出来,与她一样想要确认自己仍然活着的人。

      护林屋的炉火烧了半夜。

      她们没有再点亮油灯,只借着炉中暗淡的火光辨认彼此。

      每一次迟疑,都会有人先停下来。每一次停下,另一个人又会主动靠近。

      沈青表面比她镇定,真正被触及时却生涩得近乎笨拙。

      霍遥后来记住的,不是那张伪装的脸,而是沈青低声叫她时的颤抖,是她肋下那弯浅淡的旧痕,也是她在最靠近的时候,仍小心护着自己伤肩的手指。

      天快亮时,霍遥终于在她怀中睡去。

      沈青等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才轻轻抽出手臂。

      她没有叫醒霍遥,也没有告诉她自己要走。

      火炉里添了新的木柴,湿衣被烘干,邮包也重新整理妥当,里面一封信都没有少。

      沈青只从旧账簿上撕下一张纸,匆匆写了几个字,压在霍遥的枕边。

      霍遥醒来时,屋里只剩下她一个。

      火炉添了新的木柴,湿衣已经烘干,邮包重新整理好,里面一封信都没有少。

      枕边压着一张从旧账簿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遥,活下去。

      落款是沈青。

      那张纸后来被霍遥收进木箱。

      许多年里,她再也没将它翻出来过。

      起居室里,柏知微终于止住了咳嗽。

      霍遥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跪在地毯上,手中拿着那封险些被火星烧到的信。

      “给我吧。”柏知微说。

      霍遥抬起头。

      柏知微扶着桌沿,嘴唇因咳嗽失了血色。她看向那封信,却没有催促。

      霍遥将信放到远离壁炉的桌面上。

      “柏知微,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柏知微的手指微微蜷起。

      “什么人?”

      “一个连真名都不肯告诉我的人。”

      柏知微沉默片刻。

      “她叫什么?”

      “沈青。”

      火炉里传来一声轻响。半截烧黑的纸塌进灰里。

      柏知微垂下眼:“听起来倒不像是个假名。”

      “是她自己承认的。”

      “你还记得她......”

      “刚才我想到了她。”霍遥看着她,“你们有些地方.....很像。”

      “哪里像?”

      “都受了伤还先管信,也都不肯说实话。”

      霍遥继续问:“你从前,也用过假名吗?”

      “用过。”

      “用过多少?”

      “记不清了。”

      霍遥并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又是不能回答。”

      “是。”

      柏知微的目光落在霍遥额角。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藏在发际附近,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霍遥第一天送信,她就看到了。

      她这次没有看很久,移开了目光。

      “那你后来,有没有去找过她?”

      “有。但是找不到。过了一年,妹妹去世,我也无心再找。”

      “那你怨她吗......”

      这个问题太私人。

      霍遥望着柏知微。对方神情平静,搭在桌沿的手却绷得很紧。

      “怎么会。”霍遥说,“她那样的人,能够活着离开,已经很好。”

      柏知微的手慢慢松开。

      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季岑回来了。

      柏知微转身去取药杯,背影仍旧平静。霍遥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

      她忽然意识到,柏知微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沈青长什么样,她们在哪里相遇,又为什么会令自己记到今天。

      当然,她不问这些,也算不上奇怪。

      只是,柏知微从头到尾只问了她一件事。

      问她怨不怨那个天亮以后便再无音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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