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勒痕 围巾 ...


  •   霍遥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一圈迟钝的灼痛,从颈后一直勒到喉前。每咽一下,里面便像卡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还没有睁眼,先闻到了药味。

      很苦,还混着血的腥气和水的潮气。

      有人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正用湿布擦去她颈下的血。动作很轻,但碰到勒痕最深的地方时,仍疼得她骤然缩紧了肩膀。

      “醒了?”

      是柏知微的声音。

      霍遥睁开眼,猛地坐起,眼前顿时一黑。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人,伸手去摸袖口,摸了个空。

      季岑立刻挡在柏知微身前。

      “还想找刀?”

      霍遥撑住身下的软榻,等那阵眩晕过去。

      她仍在柏知微的卧室里,只是被移到了窗边。

      地毯上残留着一小片水迹,自己的邮刀被放在远处的桌上,刀身已经擦净,旁边压着一块染血的白布。

      柏知微正坐在软榻前,手里还拿着处理伤口的湿布。

      她颈侧那道刀口没有包扎,血已经止住,只留下细长的一线红,右手掌心却伤得很重。

      方才徒手抓金属索时,索线割进了她的皮肉,血仍在沿着指缝往下渗。

      而柏知微对这一切似乎都不在意。

      “阿岑,把灯拿近些。”柏知微说。

      “夫人,她已经醒了。”

      “我知道。”

      “她刚才还在找刀。”

      柏知微只抬起眼:“灯。”

      季岑没有再说,把床头的灯端过来,放在软榻旁。她没有离开,手仍搭在腰间,目光一刻也没从霍遥身上移开。

      柏知微重新伸手。

      霍遥偏头避开。

      “别碰我。”

      话刚出口,喉间便猛地一痛。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紧接着剧烈呛咳起来。

      柏知微等她咳完,才说:“索线擦破了皮,你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伤到。”

      “死不了。”

      霍遥抬眼盯向季岑。

      季岑冷冷道:“若不是夫人拦着,你现在早死了。”

      “阿岑。”

      柏知微只叫了一声,季岑便闭了嘴。

      霍遥没有再躲。柏知微用两根手指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灯下。

      那只手依旧冰凉。

      霍遥想起昏迷前,也是这只手接住了她。掌心明明被金属索割得血肉模糊,落在她脸侧时,却没有发抖。

      柏知微靠得很近,低头查看着她颈上的伤。长发从肩后滑落下来,发梢几乎碰到霍遥的衣领。她呼吸很浅,带着淡淡的药味。每隔片刻,胸口便有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咳嗽被她强行压在了肺里。

      霍遥盯着她颈侧自己留下的血痕。

      柏知微能感知到她的目光,却没有抬头。

      “吞咽时疼吗?”

      霍遥没有回答。

      “现在感觉喘得过气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柏知微终于抬眼。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霍遥能看清柏知微眼底因病而生的倦色。

      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哑声道:“喘得过。”

      柏知微这才抬起身,拿起桌边的药膏,轻轻涂在霍遥脖上的伤口周围。

      其实很疼,但霍遥愣是忍着一声没吭,只把脖颈处的青筋忍到暴起。

      柏知微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里,停留了一瞬。

      “幸好是皮外伤。明日若开始胸闷,或者咳出血,我们就去看医生。”

      霍遥困惑地听着她自然而然地说着“我们”,一时竟忘了反驳。

      “你方才昏过去了片刻,今晚最好不要一个人下山。我让阿岑送你回镇上。”

      “不需要。”

      季岑冷声道:“那正好。我也不会把夫人独自留在这里。”

      “那就送到山脚。”柏知微说。

      “我说了,不需要。”霍遥看向季岑,“我自己能走。”

      柏知微没有勉强,只低头继续挑着药膏。

      霍遥深吸一口气,虽然颈上还痛,但清凉的感觉蔓延开,痛楚已比刚才缓了许多。

      “你倒很会处理这种伤。”

      柏知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从前也常有人受伤。”

      “什么人?”

      柏知微不答。

      霍遥冷笑了一声,喉咙却经不起,笑到一半便只剩下一阵咳。

      柏知微等她缓过来,才将药膏继续薄薄涂在那层勒痕上。

      “先别说话了。”

      “怕我问你?”

      “怕你的伤更重。”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

      柏知微的指尖停在她耳后。

      “霍遥.....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迟疑。

      霍遥看着她,这是柏知微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她又想起晕过去前,柏知微的那句话:

      “我不能让霍家再死一个人。”

      “柏知微,你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柏知微只把最后一点药慢慢涂匀。

      “抬一下头。”

      霍遥没有动。

      “柏知微,我在问你话。”

      季岑将药盘重重放在桌边:“夫人救了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

      “阿岑,把纱布剪开给我。”

      季岑紧抿着唇,还是拿起剪刀,将纱布剪成合适的长度,递到了柏知微手中。

      柏知微把纱布绕过霍遥颈后。为了不压住喉咙,她只在擦伤最深的地方松松覆了一层,再用细胶布固定。

      做完这些,她才开口:“若你实在不想在这儿养伤,我不强留......下山千万要小心一些。”

      “我不会留下,但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

      霍遥追得很紧。

      柏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这半个月,你几乎天天给我送信,从来没弄丢过。”

      “所以呢?”

      “我承你的情,不愿你死在这里。”

      霍遥盯着她。她本该觉得这个理由可笑到荒谬,可柏知微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一点儿局促。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真正认同的东西。

      “霍情也是邮差。”霍遥说。

      柏知微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也从不会弄丢别人托给她的信。”

      “我知道。”

      霍遥一把抓起她的手腕。

      季岑上前半步。

      柏知微用眼神拦住她。

      那只被霍遥握住的正是受伤的右手。

      霍遥的指腹触到潮湿的血,才意识到自己攥在了柏知微的伤口上。柏知微脸色更白了一些,却没有挣开。

      “你凭什么说你知道?”霍遥问,“你认识她多久?那天以前,你见过她几次!”

      柏知微看着她。

      霍遥的手收得更紧。

      “她为什么会去白榆庄园?”

      “是我叫她来的。”

      “我知道是你叫的。我问为什么!”

      柏知微没有回答。

      “那个黑色邮包里是什么?”

      仍是沉默。

      “她为什么突然改走鹭岭北路?”

      “路线是我选的。”

      “你明明知道山路可能会塌。”

      “是。”

      “你有没有告诉过她?”

      这一次,柏知微停顿了很久。

      “没有.....”

      霍遥的眼眶骤然红了。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认为,那条路值得冒险。”

      “冒险......拿霍情的命去冒险吗。”

      柏知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的。”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

      柏知微掌心的鲜血沿着霍遥的指尖滴下来,霍遥低头看了一眼,用力甩开她的手。

      “你还敢说不是你害死的她.......”

      柏知微受伤的手撞在床沿,季岑立刻接过她的手腕,用干净纱布按住伤口。

      “够了。”季岑看着霍遥,眼中尽是压不住的怒意,“当年夫人要不是为了——”

      “阿岑!”

      柏知微这句的声音很重,季岑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霍遥立即追问:“为了什么?”

      季岑偏开脸。

      “说啊!”

      “没有什么。”柏知微道。

      “你让她把话说完。”

      “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死的是我妹妹!”

      这一声喊出来,霍遥的喉咙像被生生撕开。她低头剧烈咳嗽,眼泪被逼出眼眶,落在手背上。

      柏知微焦急的神色从脸上掠过,终究还是没有动。

      霍遥撑着软榻站起来。双腿尚未完全恢复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季岑没有扶她,只戒备地挡在柏知微身前。

      “好.....你只回答我一句,她是不是被你逼着去的?”霍遥问。

      柏知微望着她,低声说:“不是。”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我的确没有办法让你相信我。”

      这个回答反而令霍遥怔了一下。

      柏知微继续道:“我不能告诉你她为什么来,也不能告诉你邮包里装着什么。因为那些事不只属于我。”

      “她都死了七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

      “因为还有人活着。”

      霍遥看着她。

      “所以你今夜放过我,是因为愧疚?”

      “有这个原因........”

      “你怕我也死了,霍家的鬼再多一个,夜里一起找你索命?”

      柏知微的脸上没有恼怒。

      “还是你想让我相信,霍情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山崩是意外。”柏知微说,“让她走那条路不是。”

      “那条路是我选的。风险也是我隐瞒的。即使我没有料到山会在那一夜塌下来,我也不能说她的死与我无关。”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害死她?”

      柏知微久久看着她。

      “如果我没有叫她来,她就不会死。”

      又是这样的话。

      不承认,也不否认。像一扇只肯打开一线的门,门后明明藏着什么,她却宁肯站在那儿,任凭一切罪名都压在她身上。

      霍遥忽然想起季岑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当年你也在鹭岭对吧。”

      柏知微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轻,却没有逃过霍遥的眼睛。

      “报上说你在山崩中受了轻伤。”霍遥盯着她,“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柏知微没有回答。

      “你第二天为什么离开雾岬镇?”

      “我必须走。”

      “为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霍遥冷笑一声。

      “你每一句都是不能说。”

      “是。”

      “那就别装作想让我把话问完。”

      柏知微抬起眼,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你可以问。我也会把能说的全部告诉你。”

      “那不能说的呢?”

      “.........会等到不再危及任何人的那一天。”

      “好,那请问伯爵夫人,我要等多久?”

      柏知微沉默了。

      霍遥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问了一句多么可笑的话。

      她原本是来杀这个人的,现在却真的打算等她给出的答案。

      她转身去拿桌上的邮刀。

      季岑先一步挡住。

      “你还想带走它?”

      “这是我的东西。”

      “它刚割过夫人的脖子。”

      “阿岑,给她。”

      柏知微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邮刀。

      季岑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臂:“夫人,不能给她。”

      “这是她的东西。”

      “她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柏知微已经把刀递到霍遥面前。

      刀刃已经擦得很干净,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霍遥没有立刻接。

      “你不怕我现在就捅你一刀?”

      “怕。”

      “那还给我?”

      “山路很黑。”柏知微说,“你需要防身。”

      “你........你简直莫名其妙!”

      霍遥一把抽回邮刀,收进袖中。

      外面的雨还没停。长窗被风吹得轻轻震动,水流沿玻璃蜿蜒而下。霍遥走到门口时,季岑把一条深色围巾扔了过来。

      “夫人给的。”

      霍遥没有接,围巾被直接扔到她肩上。

      “我不要。”

      “冷风会让喉咙更疼.......咳咳。等你伤好了,再还回来。”柏知微跟在她身后。

      “我不会再来了。”

      话落以后,三个人都静了一瞬。

      霍遥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没有多少分量。只要白榆庄园还有信,她便仍要走这条邮路。

      她以为今晚的结局不过是二选一,一条被杀,一条杀人后活着回来。

      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种未曾设想的结局。

      柏知微没有戳破。

      “那就托邮局送回来。”

      霍遥这才从肩上拿起围巾。

      围巾是柏知微的,沾着很淡的药香。霍遥本想塞进邮包,颈间的伤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一激,立刻疼得她皱起眉。

      她最终还是围上了。

      季岑推着自行车,将她送到庄园铁门外。

      “夫人不追究今晚的事,不代表我也不追究。”季岑冷声说。

      霍遥看着山下漆黑的路:“那你方才为什么松手?”

      “因为夫人叫我放开你。”

      “她叫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伯爵和夫人救过我的命,她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季岑握紧了车把。

      霍遥又问:“七年前,她是不是也叫你做过什么?”

      季岑的目光骤然冷下来。

      “你想知道,就去问夫人。”

      “她什么都不肯说。”

      “那你就等夫人愿意说。”

      “我等了七年了。”

      季岑沉默片刻。

      “她也没有比你好过。”

      说完,她将自行车推到霍遥怀里,退回了铁门内。

      沉重的铁门在霍遥面前缓缓合上。

      霍遥独自往镇上骑着。

      柏知微的围巾贴着颈侧,每蹬一下,药香都会随呼吸近一些。霍遥几次想把它扯下来,最终还是没有。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喉咙太疼。

      天亮以前,霍遥没有睡。

      她坐在桌边,将七年前的镇报、警方回函和妹妹的铜哨一一摆开。柏知微今夜说过的每句话,都被她反复拆开。

      路线是柏知微选的。

      风险也是她隐瞒的。

      她承认拿霍情的命冒过险,却不承认想让霍情死。

      她放走了前来索命的她,又把凶器亲手还给她。

      还是没有头绪......

      但柏知微绝非全然的无辜。

      可是.......也真的不像霍遥追了七年的那个凶手。

      天亮后,邮局照常开门。

      老卢看见她颈上花纹精致的围巾,很是稀奇。

      “昨晚淋雨了?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着凉了。”

      “还能走吗?不行让小宁子替你一天。”

      霍遥低头分信。

      最下面有一封寄往白榆庄园。

      “不用,我可以走。”她说。

      下午,霍遥再次站在了白榆庄园门前。

      她抬手按了一下门铃。

      铃声还没有完全落下,门便开了。

      柏知微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后。

      她换了一件高领长裙,勉强遮住颈侧露出的白色纱布。右手也已包扎妥当,只有脸色比昨夜更差。看到霍遥颈间的围巾,她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后落到邮包上。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霍遥取出信。

      “有你的信。”

      柏知微接过,却没有马上签。

      “若没有呢?”

      霍遥看着她。

      昨夜,她曾说自己不会再来。而此刻,那条属于柏知微的围巾仍围在颈间,邮刀也依旧放在袖中。

      她没有回答。

      柏知微也没有追问。

      她用左手按住回执,右手去拿笔。厚纱布缠过掌心,拇指与食指才一收紧,动作便停了一瞬。

      她没有换手,只把笔握得更靠前,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得很轻。

      霍遥接回回执时,看见纱布边缘洇出一点新红。

      她什么也没说。

      两人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张纸,这次谁也没有碰到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勒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