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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园 十五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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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前,白榆庄园重新亮起了灯。
雾岬镇的人最先看见一辆黑色马车沿山路上去。车门上没有名字,只嵌着一枚银色家徽。岁月磨平了徽记的大半轮廓,仍能看出其上挺立的松树纹样。
马车后面跟着一辆载行李的篷车。箱笼不多,除去一个赶车人,随行的只有一名精干瘦削的保镖。
她穿一身黑色长衣,腰背挺得很直,下车时先环顾四周,再替车里的人打开门。
白榆庄园空了七年。
镇民原以为它会继续空下去,直到墙缝爬满青苔,屋顶被山风揭走。
可如今,它的主人却突然回归了。
不到半日,镇上已经有了好几种说法。
有人说伯爵的遗孀变卖了首都的房产,来此安度余生。
有人说她在首都得罪了人吧,所以借养病躲到她们镇上。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她患了很重的肺病,发病时咳得厉害,没准活不过这个冬天。
霍遥是在傍晚回邮局交投递簿时看见那个名字的。
新住户登记单压在桌角,墨迹尚未干透。
白榆庄园。
柏知微。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仍按着投递簿,半晌没有翻页。
“山上那座庄园终于住人了。”分拣信件的老卢也看见了她的视线。
“还是位伯爵夫人呐。听说年轻时来过雾岬镇,就那时候买的这套庄园。松风伯爵你听说过吧,就女王亲封的那位女伯爵,俩人一直生活在首都。伯爵去世后,夫人可能留在首都一个人伤心吧,又回咱这儿了。”
霍遥问:“谁送来的登记单?”
“她那个保镖。姓季,话不多,眼神瞅着怪吓人的。”
“还有别人吗?”
“没了。听说连仆人都没带。”
老卢把一捆信推到她面前:“诶,正好,白榆庄园那儿不是归你的线嘛。明天有信,你送上去就得。”
霍遥低头看着那张登记单。
柏知微三个字写得很端正,笔锋收得极稳。
她把当天的投递簿交回去,没有多问。
那晚,她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锁许久没有开过,锁孔里积着灰。霍遥试了两次才把钥匙送进去。木箱内没有贵重东西,只有一件叠好的旧制服、一只铜制邮哨、几封从未拆过的吊唁信,以及一叠已经发黄的报纸。
她翻到最下面那张。
七年前鹭岭北路发生山崩,镇报只在第三版为妹妹留了一小块讣告。
邮差霍情因雨夜意外坠谷,不幸身亡。她随身携带的黑色邮包下落不明,警方仍在搜寻。
报道右下角则附着另一条短讯:伯爵夫人于次日离开雾岬镇,返回首都休养。
照片印得很小。
柏知微站在车门旁,半张脸隐在帽檐下。她左眉尾有一颗小痣,颈侧缠着绷带,一只手扶着车门。报纸说她在山崩中受了轻伤,警方已排除她与事故有关的可能。
但霍遥从同事那里打听到了,妹妹死前去过白榆庄园.....
当时同行的邮差都听到了,她就是被柏知微叫去的。
叫去之后的半个小时,霍情便走了本未被安排的鹭岭北路,从此再也没能回家。
霍遥曾把那张照片带去首都。
她在警局高大冰冷的铁门外等过,去法院递过申诉书,也给报纸写过信。
没人肯告诉她柏知微住在哪里。警署则反复强调,霍情的死亡已经以意外结案。
后来伯爵去世,柏知微也从公开报道里彻底消失了。
霍遥找了七年。
如今这个人自己回到了雾岬镇。
她将报纸放在桌上,又从木箱里取出妹妹的铜哨。哨身已经发暗,边缘有一道磕痕。霍情出门前总把它挂在腰间,走路时会轻轻碰着钥匙,一路叮当作响。
霍遥握了很久,直到铜哨在掌心染上体温。
第二天下午,白榆庄园果然有一封信。
信件来自首都,收件人写着柏知微,姓名前仍保留着“伯爵夫人”的称谓。
霍遥将信放进邮包最内层,按照平日的顺序送完镇上其余邮件,最后才骑车上山。
白榆庄园的铁门开了一半。
昨日随车而来的保镖守在门内。她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有代为签收。
“在这里等。”那人转身往别墅里走。
确实如老卢所说,眼神冷冰冰的。
霍遥看着她的背影,判断这不是普通的管家。那女人的右手始终离腰侧很近,行走时也从不把整个后背留给门外的人。
片刻后,柏知微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墨色长裙,外面罩着薄呢大衣,比报纸照片里清瘦许多。苍白使她的五官显得疏淡,左眉尾那颗小痣却没有变。
霍遥一眼便认出了她。
柏知微走得很慢,来到门廊下时轻轻咳了两声,抬眼看向霍遥。
霍遥看着她,压住自己所有轰隆的心跳,只将信递了过去,又从邮包里掏出回执。
“夫人,您的信,请签收。”她面无表情地说。
柏知微接过笔,却没有急着签。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霍遥一阵。
那目光从她的眉眼缓慢移到鼻梁和紧抿的唇角,不像在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而是在一个人的脸上,辨认另一个尘封多年的人。
霍遥与霍情长得很像。
尤其是眼睛,连垂眸时眼尾落下的弧度都几乎一样。
只是霍情更爱笑,眉眼总是明亮的。
而霍遥比妹妹年长三岁,又被七年的光阴磨去了最后一点温软,所以看去五官冷硬,此刻被柏知微盯着看,眼睫处有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
柏知微握着钢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呼吸却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她没询问,也没表现出异样,只低头在回执上签了名。
“谢谢。”
霍遥接回笔,转身走向自行车。
“邮差小姐。”
她停下转过头。
柏知微站在门廊里,手中仍拿着那封信。
“山路铺了碎石。下去时请慢一些。”
霍遥看了她片刻。
“多谢夫人。”
她骑车离开,没再回头。
到了第九个转弯,她才在一棵枯树旁停下。双手握车把握得太死,十指已经发僵。
太过激烈的心跳被她死死压了一路,已近昏厥.....
她扑到树干前干呕了几次,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柏知微认出她了吗?
霍遥不能确定。
她和霍情从小便长得像,常有人隔着背影认错她们。
而柏知微方才看了她太久。
可是......如果她已不记得妹妹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七年了......柏知微也未必能将她们联系到一起。
抱着一丝侥幸,也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送信。
从那天起,首都几乎隔日便有信寄往白榆庄园。
信封有时雪白,有时是没有署名的深褐色。邮戳来自不同街区,字迹却常常相似。柏知微每一封都亲自签收,从不叫那个保镖代领。
霍遥开始改变送信的时间。
有时是上午,有时拖到傍晚。她想知道柏知微什么时候独处,也想摸清那个保镖的习惯。
柏知微深居简出,几乎从不离开庄园。
只要第一下门铃响起,她总会在不久后出现。
第三次投递时,霍遥比平日早了两个钟头,当时正是清晨七点,她眼见着柏知微仍从起居室慢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尚未合上的书。
签收过信件后,柏知微第二次叫住了她。
“邮差小姐,您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吗?”她问。
霍遥心头一跳。
“有信才会来。”
“若是没有呢?”
“那可能也会经过。”
柏知微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邮包:“这么大的镇,只有你一个人走北线吗?”
“两个人。我只负责山路这一段。”
“为什么你会负责山路?”
霍遥把回执递给她:“走惯了,比较熟。”
柏知微没有再问。
第四天,霍遥给白榆庄园送来三封信。
前两封都是从首都寄来的,最后一封没有寄信地址,很破旧。信封边缘磨得起毛,右上角还是盖着三处不同城镇的转递戳,一处破口还被人用薄纸仔细补过。
收件地址清清楚楚写着白榆庄园,收件人叫廖伯安。
季岑看了一眼,便将信递还给霍遥。
“庄园没这个人。”
“会不会是从前住过这里的人?”
季岑摇摇头。
“应该不会。我随夫人回来时,这里已经空了七年。以前的仆人早就遣散了。”
霍遥没有立即把信收进邮包,只翻过信封背面看着。
“寄信人没有留下地址。找不到收件人,这封信既送不到,也退不了。”
“那就退回邮局。”
“退回以后,只能作为无着信件封存。”
季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一封没人收的信,还能怎么办?”
霍遥低头看着信封。
“地址未必写错。也许这个人从前在庄园做过事,只是寄信的人不知道他已离开。”
“庄园换过那么多人,你还准备一个个去找?”
“信到了我的邮路上,就该我找。”
霍遥用拇指轻轻压平信封翘起的边角。
“它被转递了三次,还没有退回,说明前面三位邮差也认为收信人有可能找到。不能到了最后一程,反而把它扔进无着信柜。”
季岑还想说什么,柏知微已经从门内走了出来。
“让我看看。”
霍遥将信递过去,却没有松手。
“只能看信封。”
柏知微抬眼看她。
“我不会拆别人的信。”
霍遥这才松开手。
柏知微的脸色比前两日差了好些,她没有先看地址,而是仔细看了看收件人的名字。
信封被雨水浸过,“伯”字左边已被晕开,只剩下一团浅淡的墨痕。
“也许不是廖伯安。”她说。
霍遥微微蹙眉。
柏知微用指尖虚点着那个被水晕开的字,并未碰到纸面。
“这里原本可能是三点水。写信的人用的是旧式连笔,‘伯’和‘泊’很容易看混。”
说到这儿,柏知微似乎想起了什么,将信还给她。
“阿岑,把东侧书房里那本旧雇员簿取来。”
季岑很快抱来一本蒙尘的厚册。那是白榆庄园旧日的用工记录,纸页已经泛黄。柏知微翻得很慢,直到其中一页停下。
“找到了。廖泊安,十年前曾受雇照管庄园钟楼,后来钟楼停用,他便离开了庄园。”
霍遥看向那一行小字。
名字旁边没有如今的地址,只写着一句:精于钟表修缮。
“南街有家老钟表店。”霍遥想了想说,“大家平时只叫老板廖师傅,我不知道他的本名。”
柏知微看着她:“还在营业吗?”
“在。”
“那应该就是他。”
霍遥将那封信放进邮包最内层。
“好。我下山时去一趟。”
柏知微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三道转递戳几乎横跨了大半个信封,像一段走了很久也没能抵达的路。
“寄信人只写了他十年前的住处。”她轻声说,“大概也已经找了他很久。”
她合上旧雇员簿。
“邮差小姐。”
霍遥抬眼看她。
“没什么......辛苦你了。”
“不会.....倒是我,要多谢夫人。”
霍遥没再多说,只将邮包的搭扣扣紧。
下山以后,她没有先回邮局,而是绕到南街的旧钟表店。
店里的老人戴着单片眼镜,在一盏小灯下修理怀表。霍遥问他是不是廖泊安,他愣了许久,才说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人叫过自己的全名。
信是他失散多年的家人寄来的。
次日,霍遥再到白榆庄园。柏知微签完自己的回执,没有立即把笔放下。
“昨天那封信呢?”
“送到了。”
“是那位钟表匠吗?”
“是。他妹妹寄来的。”
柏知微听罢,静了一瞬。
“人还在就好。”
她没再追问什么别的,只把回执递还给霍遥。
霍遥接过来,忽然觉得,柏知微昨天帮自己送到的不只是一封信。
更像是替一封已经在路上漂泊太久的心愿,找到了最后的归处。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
她将回执收进邮包,不断提醒着自己:七年前,就是这个人,让霍情再也没能回来。
之后的两天里,白榆庄园没再收到过信件,雾岬镇进入深秋,开始大幅降温。
第八日,霍遥再次来到白榆庄园,这次要送的是一封加盖红章的机要挂号信。信封上注明:须收件人当面签收后才可交出,严禁代签代领。
季岑在门内拦住她。
“夫人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下楼。你把回执给我,我拿上去请她签。”
“不行。红头件的规定。我得看着收件人在我面前亲自签字,才能把信交出。”
季岑皱起眉:“我不过是拿上去再下来,都是夫人亲自签,有什么区别?”
“若谁都能拿着到处代办,信封上就不必盖这个红章了。”
霍遥也拧起了眉头,直视着她。
季岑“嘁”了一声,显然被这邮差的固执惹起了一股火,冷淡地甩出一句:
“那你明日再来吧。”
霍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限时戳。
“这是首都今晨转来的限日件,今天必须完成投递。夫人若不能签收,我只能将它退回邮局,按照拒收登记,明日送回首都。”
“你这人是不是.....”
两人僵持片刻,楼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随后,柏知微沙哑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阿岑,让她上来吧。”
季岑回头:“夫人——”
“让她上来,我当面签。”
这是霍遥第一次进入白榆庄园。
门厅比她从外面看见的更深。墙上悬着松风家族的松树徽记,四周安静地有些压抑。大厅右侧通往起居室,北面是一排落地长窗,外面连接露台。窗边的锁扣已经发暗,其中一扇略有变形。
季岑走在前面,始终挡住通往其他房间的路。
霍遥跟在她背后。
楼梯转角铺着厚地毯,二楼北侧的走廊却是裸露的木地板。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门下透着光。
柏知微的卧室就在那里。
霍遥没有刻意四处张望。她只是走得很慢,把每一步都记了下来。
季岑敲门,听见里面应声后才推开。
卧室很大,床帐收在两侧,窗边摆着一只没有花的白瓷瓶。
柏知微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披衣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桌上有药,旁边放着几封拆开的信。
她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呼吸也浅。即便如此,看见霍遥进来,她仍将搭在膝上的毯子推开,准备起身。
“不用。”霍遥说。
这句话出口得太快,连霍遥自己都愣了一下。
柏知微动作停住,看向她。
霍遥从邮包里取出信和回执:“坐着签就好。”
柏知微接过钢笔。指尖因为咳嗽后的虚弱有些发颤,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才落下去。
签好了柏知微三个字,她又咳起来,钢笔从她指尖不慎滑落。
霍遥弯腰捡起。起身时,柏知微也伸出了手,两人的指尖短暂碰在一起。
柏知微的手很凉。
霍遥立刻松开,将笔收回邮包。
季岑已经接过回执,示意霍遥离开。
柏知微却还在看着她。
“邮差小姐,您总是这样吗?”
霍遥停在门口。
“哪样?”
“一定要亲眼看着信交到收信人手里。”
“这是我的工作。”
“遇到地址不清的信呢?”
“就去找。”
“找不到呢?”
“再多找找,就像你那天一样。”
柏知微静了一会儿。
“也有实在找不到的时候吧。”
“那也得等我找过才算。”
霍遥回头看她。
柏知微坐在逆光里,清瘦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融进窗外苍蓝的天色。
“信到了邮差手里,就不能让它断在这里。”
柏知微垂下眼,目光落在刚刚签收的信上。
“你很珍惜这些信.......”
“是,我很珍惜,有信就说明还有消息。”
霍遥轻声说。
“就比一辈子再也没了消息强,您说对吗?”
柏知微许久没有说话。
“阿岑,”她最后道,“送邮差小姐下去吧。”
季岑带霍遥原路返回。经过北侧起居室时,一阵风从没有合严的长窗中灌进来,吹动了桌边的纸张。
季岑过去关窗。锁扣歪斜,推了两次才勉强落下一半。
霍遥站在走廊口,看得清清楚楚。
那晚,她第一次在纸上画出白榆庄园内部的大致方位。
门厅、楼梯、北侧起居室、露台长窗、没有铺地毯的走廊,以及尽头那间卧室。
她把纸折好,压进那张旧报纸下面。
此后的几天,霍遥又借投递时核对门牌,走进过两次院内。
一次是将本该送往山下的包裹带到了庄园,一次是声称前日有封信可能错夹进庄园邮件,需要当面核对。
另有两个凌晨,她把自行车独自留在山脚,绕到北侧矮墙外。
确认了那里的路线,也确认露台长窗从外面可以用薄刀撬开,还记下了山腰电话接线匣的位置。季岑每晚十点巡查一遍,之后会睡在楼下西侧的小房间。庄园没有狗,没有其他仆人。
季岑是唯一的麻烦。
霍遥见过她走路和开门的姿势,知道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
但她决定来了,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只要能越过季岑,先把刀送进柏知微的身体,之后是被擒、被杀,还是与对方死在一处,都没有区别。
她筹划的从来不是脱身。
霍遥也察觉得到,柏知微一直在观察她。
她有时骑车经过,并没有需要投递的邮件,却能看见庄园二楼的窗帘在玻璃后轻轻动了一下。
按响门铃时,柏知微出现得也越来越快,仿佛能从铃声中分辨出是她。
第十一天,柏知微在签收后对她说:“邮差小姐,你按门铃似乎总比别人短一些。”
霍遥接回笔。
“我按得很短吗?我没注意过。”
“比来庄园的其他人都短。”柏知微笑着说,“比如那位老园丁,总怕里面听不见,总是不停地按,恨不得把整座房子都按醒。”
霍遥也笑了笑。
“按一次就够了。按多了很不礼貌。”
“如果没人来开门呢?”
“那就等一会儿,再按第二次。”
柏知微抬眼看她:“可你从来没有按过第二次。”
霍遥的手仍搭在邮包的铜扣上,闻言顿了一下。
“因为夫人每次都来得很快。”
霍遥看着她。
“像是我每次按下去,你都已经站在了门后。”
门廊里忽然静了下来。
柏知微没有否认。她握着钢笔,苍白的指节微微收紧,过了一会儿才问:
“若有一天,我始终没有来呢?”
“那我就按第二次。”
“然后?”
“进去看看。”
柏知微望着她,眸光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邮差也会管收信人出了什么事吗?”
话一出口,霍遥便移开了目光。
柏知微也没有追问,只将签好的回执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指在纸边碰了一下。
霍遥转身离开。
那天下山时,她没有在第九个转弯停留。
她不允许自己再停留。
霍情的忌日越来越近。
霍遥原本以为,真正找到柏知微以后,复仇会变得很简单。她只需要确认身份,等待机会,再把刀送进应当送进的心口。
可柏知微与她想象了七年的样子并不一样。
她没有随行仆从,没有贵族惯有的傲慢,也从不倚仗身份让邮局迁就。
她明白信的私密与珍重,不会打开一封错投的邮件,只认真地帮别人一起找到真正的收信人。
她咳得最厉害的时候仍会亲自签收,也会让人悄悄铺平门外那段令邮车打滑的碎石。
但这些都不能证明她没有害死霍情......
恶人并不需要时时刻刻作恶。
一个人可以记得替陌生邮差铺路,也可以在七年前把另一个邮差送上会塌的山道。
霍遥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第十三天,她将那把邮刀磨了一遍。
刀刃原本已经很利。她仍在灯下磨了很久,直到拇指轻轻擦过便能感觉到一阵寒意。
第十四天,她整理了自己的住处。
没有寄出的信捆好,房租放在桌上,次日北线需要投递的邮件按照远近排进邮包。
她把路线簿翻到空白页,替可能接手的人写下哪户老人耳背,需要多等一会儿。哪家的狗爱咬人,信要从墙外递。
随后,她把妹妹的铜哨放在桌边,没有带走。
第十五日,下午四点十七分,霍遥来到白榆庄园。
天色很低,远处的山藏进厚重云层。她按响一声门铃,柏知微如往常一样,很快便从门内出来。
霍遥将首都寄来的挂号信递给她。
“夫人,您的信,请签收。”
柏知微看过寄信地址,低头签名。
霍遥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外套,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比前几日更显清瘦。她签完字没有立刻将回执还回来,而是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晚上会下雨.....你的信都送完了吗?”
霍遥愣住,没想过她会这样问。
“送完了。”
柏知微将回执递给她。两人的指尖又一次碰到。
“那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霍遥接过回执。
“多谢夫人。”
她转身推车下山。
走出很远以后,她回了一次头。
柏知微还站在门内。
隔着雨前昏暗的天色,霍遥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并没有离开。
当夜十点前,雨落了下来。
霍遥把邮刀藏进袖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小屋,吹灭灯,锁门离开。
她没有写遗书。
倘若她能回来,便不需要。倘若回不来,死在了哪里,便也不重要了。
白榆庄园伏在山雾里,只有二楼亮着一盏灯。
霍遥在北侧矮墙后等了近一个钟头。
十一点零五分,季岑从铁门出来,推着自行车下了山。
霍遥从树影里站起来。
白天她已经按过一次门铃。
今夜,她不准备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