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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邮刀 她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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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遥第一次在深夜来白榆庄园,是为了杀柏知微。
白天她已经来过一趟。
下午四点十七分,她穿着墨绿色的邮差制服,将一封首都寄来的挂号信交到柏知微手中。
信封很厚,右上角盖着三道转递戳,边缘有些磨损。柏知微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寄信地址,便在回执上签了名。
那时霍遥按过一次门铃。
夜里,她没有按第二次。
雾岬镇的雨从傍晚一直下到刚才,如今暂时止歇。山间没有风,湿气贴着地面,白榆庄园灰白色的外墙浸在雨雾里,远远看去,像一块尚未干透的墓碑。
霍遥伏在北侧矮墙后等了近一个钟头。
十点四十分,二楼尽头的灯熄了。
十一点零五分,守在庄园里的保镖从铁门出来。
霍遥眼看着她锁了门,推着一辆自行车,沿山路往镇上去了。
霍遥没有立刻动。
直到自行车的声音彻底远去,她才从树影里站起来。
她抬手正了正刚才被雨水浸透的帽檐,雨水流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摸到颈侧冰冷的皮肤。那里什么也没有,脉搏却跳得很重。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七年。
半个月前,柏知微搬来了一直空置的这座白榆庄园。
霍遥从投递簿上看见那个名字,当晚便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张旧报纸。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几乎断开。柏知微年轻时的照片印在右下角,面容模糊,只有左眉尾那颗小痣仍能辨认。
霍遥认了很久。
她终于来了,而她不会看错。
第二天,她去庄园送第一封信,看见门后那张比照片清瘦许多的脸。虽然岁月使她的气质变了很多,但毫无疑问就是柏知微本人。
七年来霍遥想过许多次,倘若有天找到这个人,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会发抖,会质问,还是在看见她之前便失去勇气。
然而真正见到柏知微时,她只是把信递了过去。
“夫人,您的信,请签收。”
声音很稳,心跳却在拼命起伏。
今夜也一样。
霍遥绕到山腰,拨开贴着石墙生长的灌木,找到那只生锈的电话接线匣。她撬开外壳,将里面两股包着黑胶皮的铜线一并割断。刀刃割开胶皮时有一点迟滞,她握紧刀柄,一下一下用力地割着。随后,她把刀收回袖口,沿着石墙北侧最暗的地方前行。
墙后种着一排白榆。落叶被雨水泡得发黑。
她在过去半个月里走过这条路四次,两次在凌晨,两次借着送错邮件的名义从院内经过。
庄园北侧露台的长窗年久失修,插销只能落下一半。从外面撬开长窗进入,避开楼梯转角,再穿过一条没有铺地毯的走廊,就能到达柏知微的卧室。
她甚至计算过,从翻过矮墙到攀上长窗,一共需要五分半钟。
今夜她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那扇长窗却没有上闩。
霍遥的手停在窗框上。
一道雨水从她的袖口滑进去,贴着小臂缓慢流下。她没有立即推窗,而是隔着玻璃看向黑暗的起居室。
里面没有人。
壁炉已经熄了。长沙发旁放着一盏铜制落地灯,灯罩下压着一角白纸。她白天送来的挂号信不在桌上。
霍遥轻轻推开窗。
合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今夜,是否过于顺利了......
她在窗边站了片刻,听见小雨又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一下一下敲击着玻璃,也听见自己压得极轻的呼吸。
整座庄园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柏知微确如传闻中的那位伯爵遗孀一样,孤僻又怪异,对外宣称是安养身体,整座庄园却既不养狗,也无仆人,只有一个保镖,刚才也出门下山去了。
即便如此......霍遥想,她也许也本该退回去的。
因为柏知微不像会留下这样一扇窗。
至少在霍遥观察她的这半个月里,她从不忘记关窗。
可她已经没有第二个七年可等。
她咬了咬牙,跨过窗台,落地时屈膝卸力。湿透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深色脚印。
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
走廊尽头的门下露出一线灯光。
柏知微的卧室没有熄灯,房门与地板的缝隙间透出暖黄的亮。
霍遥握住刀柄。刀身藏在袖中,被体温焐得不再冰冷。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邮用小刀,平日拿来割绳、拆封、削去木箱边缘翘起的毛刺。七年来,她没有特意准备过别的武器。
妹妹也是邮差。
死后被送回来的遗物里,却没有她的那把邮刀。
霍遥悄悄推开房门。
卧室很大,陈设比她想象中更简单。床帐收在两侧,窗边摆着一只没有花的白瓷瓶。白天送来的挂号信已经拆开,信纸折得齐整,压在床头的一本书下。
柏知微正坐在床沿。
她还没睡,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长睡衣,外面披了薄袍。长发没有束起,松松地垂在肩后。
灯下,她比白日里更显苍白。眉眼生得清澈,眼窝因消瘦略微陷下去,唇上也没多少血色。
那并不是容易亲近的柔弱,反而使她显得疏离冷淡,像所有多余的温度都已被一场漫长的旧病耗尽。
床头放着半杯没有喝完的药,苦涩气味混在潮湿的夜色里。她似乎刚压下一阵咳嗽,一只手仍抵在胸口,呼吸很浅。过了片刻,才缓缓放下。
随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邮差小姐,你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刻。”
霍遥怔住,脚步没有再往前。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半开着。窗户关着。衣柜、帷帐和床下都可能藏着人。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要往前。
柏知微看出她的犹豫,平静地说:“屋里只有我。”
“那个保镖呢?”
“下山了。”
“是你让她走的?”
“是。”
霍遥盯着她。
柏知微的脸上没有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仓促,也没有看见陌生人持刀闯入时应有的恐惧。
她只是坐在那里,右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蜷着。
霍遥忽然明白,那扇起居室的长窗并不是忘了上闩。
“你......你在等我。”
柏知微没有否认。
雨声密密地落在窗上。墙角那只旧钟向前走了一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柏知微抬眼看她。
“今天是霍情的忌日。”
妹妹的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在霍遥耳中轰然一响。
半个月来被她压得严丝合缝的恨意骤然挣断。
她甚至没有看清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回过神时,柏知微的肩背已经重重撞上床柱,衣领被她揪在掌心。
“你也配叫她的名字!!”
她将她一把按倒在床沿。刀锋出鞘,直抵颈侧,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柏知微的皮肤很凉。
刀下有一根青色血管,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她并不是真的不怕。
霍遥离得这样近,能看见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也看见她右手的指尖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可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手挡一下。
“七年前,鹭岭北路,是不是你让她去的!”
“是。”
“那只黑色邮包,也是你交给她的?”
“是。”
“山路会塌,你知不知道?”
柏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有这个可能.....”
霍遥手中的邮刀骤然用力。刀锋压破皮肤,一点血从刃口下渗出来。
柏知微眉心微微一动。
“你知道.......”霍遥重复。
她本以为自己会吼出来,声音却很轻,甚至听不出愤怒。
“那天邮局根本没有给她安排北山的路。她上午还答应我,晚上就回来。结果她去见了你,半个钟头后就改了路线。第二天,人从谷底抬上来,邮包却不见了。”
柏知微看着她,没有躲开目光。
“是你让她去的.......”
“是。”
“是你害死了她。”
这一次,柏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霍遥手中的刀又往前送了一分。血珠终于沿着颈侧滑下,没入柏知微睡衣的领口。
她一定感受到了疼,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看着霍遥。
“是.......如果没有我,”柏知微说,“她本不会走那条路。”
霍遥双眼充血,死死盯着她。
七年前所有未能问出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到了此刻,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停尸房里霍情那张苍白的脸。头发还沾着泥,右手指缝里嵌着纸屑,肩上空空荡荡。邮包、信件、邮刀,全都没有了。
官方记录里只有一句:雨夜山崩,意外坠谷。
柏知微的名字被轻轻带过,写在最后一页——作为最后与死者接触之人,尊贵的伯爵夫人第二日便离开了雾岬镇,无证据表明她与此次事故有关。
无证据。
霍遥找了七年,才重新见到这个人。
如今,她自己的承认就是最大的证据。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霍遥问。
这句话出口以后,房间里静了很久。
柏知微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也想过。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霍遥忽然觉得可笑。
“所以伯爵夫人搬到这里,开着窗等我,是想让我替你解脱?”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叫人?”
“你进门以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下手。”
“现在知道了?”
柏知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现在知道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讥讽。霍遥胸口那股压了七年的恨却忽然失去了落点。
她想让柏知微害怕,想让她哭着向死去的妹妹跪下道歉,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与自己相称的痛苦。
可柏知微只是看着她,既不辩解,也不乞求。
好像她的命早已放在这里,取不取都由霍遥。
那一点平静比反抗和狡辩更让人愤怒。
“你以为你不还手,我就会放过你?”
“没有。”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也没有。”
霍遥手腕绷紧。
柏知微颈侧的血已经流到锁骨。薄袍的衣襟在方才的挣动中松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苍白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旧的伤,斜斜没入衣内。
霍遥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柏知微却察觉了。
她没有借机动作,只低声说:“你的手在抖。”
“闭嘴。”
“霍遥。”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并不亲近,只是清晰。像把一封信交到收件人手中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姓名。
柏知微闭上眼。
“你想杀我,就下刀吧。”
“好。”
霍遥咬牙举起了邮刀。
身后忽然轻微一声闷响,像有雨水从屋檐滴落到金属上。
霍遥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
一根细索已从后方套住她的脖颈,瞬间收紧。
她的身体被猛地向后拖去。刀锋离开柏知微,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响。霍遥反手去抓那根索,指尖摸到冰冷金属,下一刻,喉间的气息被彻底截断。
她用手肘向后击去,只撞到一副坚硬的肋骨。身后的人连晃也没有晃,膝盖顶进她的腿弯,将她一下压跪在地。
“阿岑!”
柏知微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金属索又紧了一寸。
“住手.......咳咳!阿岑,放开她。”
霍遥眼前开始发黑,邮帽掉下来,滚落到卧室边缘。
她拼命呼吸,却吸不进一点空气。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散乱。她抓着细索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原来这才是柏知微等她的缘故吗........
那扇没有上闩的窗,遣散的保镖,床边没有武器的女人——全是假的。
她以为自己来杀人,实际只是走进了一个早已备好的陷阱。
柏知微已经从床上快步走了过来。
“我说,放开她。”
保镖的声音贴在霍遥耳后,冷得没有起伏:“夫人,她要杀您。”
“我知道。”
“您颈上有血。”
“不是要害,没事的,咳咳。”
“再迟一步就是了。”
霍遥听见衣料擦过地面的声音。
柏知微走得很快,眨眼间,她伸手抓住细索,掌心刚一收紧,血便沿着金属滴下来。
保镖猛地松了一点力道。
“夫人!您的手——”
“放开她。别让我再说一遍。”
这一次,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霍遥终于吸进一缕空气。剧痛从喉咙一直烧进肺里,她剧烈地呛咳,手撑在地上,仍被细索困着。
季岑听话地完全松开手,眼底浮起一层困惑。
“夫人,您知道这人今夜会来?”
柏知微说:“知道。”
“那您还让我下山?!要不是我半路看见被剪坏的接线匣......”
季岑后怕地嘴唇发抖。
柏知微没有回答。
季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气息变得很重。
“夫人.......她到底是谁?”
柏知微垂眼看向霍遥。
“霍情的姐姐。”
季岑的眼眸瞪大,望向还在地上喘息的霍遥。
霍遥看不见身后女人的神情,却能感到她的敌意瞬间褪去。
看来........她们都认识霍情。
不只是柏知微。
这个忠心到可以一招杀死她的女人,也认识自己的妹妹。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季岑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您是故意让我下山。”
“是。”
“您打算让她杀了您吗?!”
“没有.......”
“那您这是!”
柏知微沉默片刻。
“我只是想,我应该听她把话问完......咳咳”她抬手努力压住咳嗽。
“如果她仍然认为我该死——”
“夫人!”
季岑的声音里不再只有服从,还有压抑着的后怕和愤怒。
“您不欠她一条命!”
柏知微低头看着掌心。金属索割出的伤口很深,血沿着手腕流进袖口。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季岑心疼地望着她,转头盯住霍遥。
“让我来处理她。”
“不行。”
“您这次放了她,她下次一定还会来。您能遣开我一次,能遣开我一辈子?”
“季岑。”
柏知微抬眼,叫出对方的全名。
“放她走。”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水流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屋里的灯影割得支离破碎。
霍遥跪在地上,喉间尽是腥甜的血气,意识已有些模糊,却仍然听见柏知微说:
“我不能让霍家再死一个人。”
“柏知微……”
霍遥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用不着你……假惺惺……”
余下的话没能说完。她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有人在她额头撞上地面之前接住了她。
那只手沾着血,托在她的脸侧,指尖依旧冰凉。
霍遥最后看见的,是柏知微颈间那道由自己割出的伤。血沿着苍白的皮肤凝成血痕,她却没有抬手去擦。
意识沉下去之前,霍遥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连前来索命的人都肯放过的女人,七年前,为什么偏偏不放过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