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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难忘的一天” 这个题目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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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号,我最难忘的一天。
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房间里没有窗户,灯是一直亮着的,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蚊子在天花板后面开会。我不知道我被关进来多久了,可能两个小时,也可能一整天。我坐在墙角,水泥地面又凉又糙,屁股底下硌得慌。衣服还是湿的,没有人给我换,没有人给我毛巾,我就穿着那身被雨浇透的衣服坐在这里,冷从脚底板往上蹿,爬过膝盖,爬过腰,爬到胸口,像有人拿冰锥子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凿。
这间屋子大概五平米,除了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凳子,连个坐垫都没有。墙角有一个下水道口,铁篦子盖着,下面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里。门上没有把手,从外面锁的,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线。我试着喊过,嗓子喊劈了也没人理。我试着踹过门,铁皮门板连晃都不带晃的,反倒是我脚趾头疼得蜷起来。
我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手在抖,是那种止不住的抖,跟冷没有关系,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我的手机被收走了,手表被收走了,校服外套被扒了,兜里所有东西都被倒出来摆在那个铁盘子上。那个教官——后来我知道他叫刘玉山——他把我东西一样一样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嫌弃,像在翻一堆垃圾。钥匙链上挂着我妈以前给我买的一个小玩偶,一个穿白大褂的小熊,毛都磨秃了。他捏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盘子里,哐当一声。我想说"你别摔它",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宋闻在哪儿。我们被推进两辆不同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个瞬间,我隔着雨看他的眼睛。他的嘴型说"别怕",他妈的他自己脸上全是血道子,嘴角裂了,眼窝青了一块,他让我"别怕"。我从来没见过谁被打成那样还冲人笑的。他就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渗出来,他好像不觉得疼。
我现在坐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个笑。还有他手腕上那根红绳,我看见了,上车的时候被推了一把,袖子卷上去一截,那个红绳还在。我的那根也被收走了,那个教官扯下来的时候勒了我一下,手腕上现在还有一道印子。
我不知道宋闻会不会也被关在这种地方。我祈祷他别被关在这种地方。但又想,如果他被关在别的地方,我就见不到他了。我宁愿他被关在隔壁,哪怕隔着墙,我能听见他声音也行。但我什么都听不见,这屋子隔音好得跟坟墓一样。
我开始数数。不是故意的,就是脑子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想他,一想他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我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那种沉闷的"咚、咚、咚"。脚步声近了,停在我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铁门开了。
进来的是刘玉山。他穿着深蓝色的作训服,袖子撸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疤,不知道是刀砍的还是什么弄的。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了里面黑灰色的铁皮。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地上。碗里的东西是灰白色的糊状物,冒着一点热气,闻起来有一股酸嗖嗖的味道,像放了好几天的粥搅了水。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吃了。"
我没动。我盯着那碗东西,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他脸离我很近,我能看见他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还有眼白上的血丝。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露出半口黄牙,哦呕,恶心死我了,真想叫他猪头肉。
"不吃是吧?"他的声音不粗,甚至有点细,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温柔,像幼儿园老师在哄不吃饭的小朋友。"不吃也行,等会儿饿得受不了了,你爬着也会过来吃。"
他站起来,踢了一脚那碗,汤水溅了一点出来,溅在我鞋面上。然后他转身出去了,铁门又关上了,咔哒一声锁芯转动。
我蜷在墙角,盯着那碗东西。它在地上放着,白色的碗,灰白色的糊,上面飘着一点点油花。酸味弥漫过来,越来越浓,我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整个胃绞在一起,空空的胃壁互相摩擦,那种疼是钝的、闷的、持续不断的,像有只手掌在里面慢慢攥紧。
我开始流眼泪。不是哭的那种,是生理性的,胃疼得太厉害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我用手背抹了一把,手背擦过嘴唇的时候,闻到手上的味道——雨水,铁锈味,还有我自己身上的汗味。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住裤子的布料,咬得牙根发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没那么久。胃疼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痉挛,一阵一阵的,每抽一下我就整个人缩紧一点。那碗东西还在那儿,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酸味淡了一些,但那种嗖掉的气味反而更重了,像烂菜叶子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味道。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爬过去了。
真的是爬。膝盖在地上挪动,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我爬到那个搪瓷碗前面,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凉了之后它更粘稠了,表面那层膜被我呼吸的气吹得轻轻颤动。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碗沿,那个磕掉漆的地方摸起来又糙又剌手。
我端起来了。碗底还有点温,但碗身已经凉透了。
我闭着眼,把碗凑到嘴边。那味道直冲脑门,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把碗扔出去。胃痉挛了整整十几秒,像有人拿拳头在我肚子里拧。我攥紧碗沿,指甲扣进那个磕漆的缺口里,疼。可我不吃会饿,饿了,没法和他们对抗,我只能选择吃。
然后我下了很大决心的喝了第一口。
酸,馊,黏糊糊的东西贴着舌头滑进嗓子眼,咽下去的时候经过食道,一路往下坠,坠到胃里,跟刚才空荡荡的胃壁撞在一起。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腮帮子猛地鼓起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从胃底直蹿上来。我捂住了嘴,硬生生把那口东西摁在嗓子眼里,摁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呕意退下去之后,眼泪刷一下下来了,顺着手指缝往外淌。
我端着碗,跪在地上,眼泪滴进碗里,跟那灰白色的糊搅在一起。
然后我继续喝。第二口,第三口,一口一口的,每咽一口胃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但我不停。我不知道我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可能就是不想让那个人看笑话。他等着我饿得受不了爬过来吃,我爬过来了,但我吃完之后不会让他觉得这事儿就算了。
碗底最后一点被我舔干净了,舌头刮过搪瓷表面,尝到金属的腥味。我把碗放下,整个人瘫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喘气。胃里有了东西之后反而更难受了,那糊状物在胃里坠着,沉甸甸的一团,酸味从胃里返上来,我压了几次才压回去。
躺了不知道多久,门又开了。这次不是刘玉山,是另一个教官,脸圆圆的,年纪看着不大,但眼神很冷。他把碗收走了,看了一眼碗底干干净净的,嘴角撇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鄙视。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带子,很宽,上面有魔术贴的那种。
"把手伸出来。"他说。
我没动。
他蹲下来,直接拽过我的手腕。我缩了一下,被他攥得更紧。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有厚茧,攥在我手腕上像铁钳子。他把那根黑带子缠在我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拉紧,魔术贴一粘。然后拽过另一只手,同样的操作。两只手被绑在了胸前,我试着挣了一下,那带子有弹性,挣不脱,反而越挣越紧。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鸡。推着往门外走,走廊是白色的,日光灯管一路排过去,明晃晃的。墙壁也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米黄色的地砖,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医院。我赤着脚——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脱掉了——脚底板踩在凉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走廊很长,转角,再转角,中间经过好几扇一模一样的铁门,门上都有观察窗,窄窄的一条玻璃。我没往里面看,不敢。那个教官推着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双开门,里面是个很大的空间,像礼堂。
灯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
里面坐满了人。一排一排的塑料椅子,跟学校礼堂那种差不多,但更破旧,椅子面都磨得发白了。上面坐着的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男生女生都有,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那种像囚服又不像囚服的款式。他们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连咳嗽都没有。
我被推到最前面一排,按着肩膀坐下了。我旁边是个男生,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空壳。
刘玉山站在台上。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领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小牌子,上面好像有字但我看不清。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讲话前先拍了两下,嗡嗡的电流声把全场人的耳朵都扎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皱眉头。
"新来的同学,"他说,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手指攥紧被绑在胸前的手腕上的黑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叫什么?"
"陶屿澈。"
"大点声。"
"陶屿澈!"我吼出来的。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口馊糊的酸臭味,吼完之后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陶屿澈,"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有罪。"他说。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都扩得清清楚楚的。礼堂里那么多人,但安静得像空房间。"你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你恶心了你家里人,你恶心了你祖宗,你恶心了所有认识你的人。你有没有罪?"
"……没有。"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没有罪。"我说。声音在抖,但我说完了。我旁边那个瘦男生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好像是惊讶,又好像是害怕。
刘玉山笑了一下。他把话筒放下了,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咔,咔,咔。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节上全是茧子。
他拍了我一巴掌。不是扇耳光,是拍,像拍皮球一样拍在我后脑勺上。力道很大,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黑了一下。
"再说一遍。"他说。
"我没有——"
第二下。比刚才更重,后脑勺撞上他的手掌,脖子猛地往前折,颈椎咔地响了一声。我眼前全是金星,耳朵里嗡嗡的,站不稳了,膝盖弯了一下。
"你有没有罪?"他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细细的,温柔得像在哄人。
我跪在地上了。不是我要跪的,是腿撑不住了。我跪在礼堂冰冷的木地板上,面前是几百双眼睛,没有人看我,他们都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有。"我说。
"有什么?"
"有罪。"
"你有什么罪?"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厉害,那个词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我……我跟男的……搞在一起。我有罪。"
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额头抵在木地板上,冰凉粗糙的木板纹理硌着额头的皮肤。我的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渗进木头缝里。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有人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推回椅子上。又好像有人在台上念什么东西,所有学生跟着一起念,像念经一样,嗡隆嗡隆的一片。"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我也跟着张嘴了,但没出声。嘴唇在动,嗓子眼里什么都挤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然我并不知道天黑,只是走廊里的灯从日光灯换成了昏黄色的壁灯,大概是晚上了。我被那个圆脸教官带回了一间不同的屋子,这间比之前那间大一点,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灰色的薄垫子,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屋里已经有一个人了。就是刚才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瘦男生。他已经躺在了下铺上,面朝墙,蜷着身子,跟一只煮熟的虾似的。听见门响他也没动。
我被推到另一张下铺前面。手腕上的黑带子被解开了,魔术贴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刺耳。教官走了,门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床边,僵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床架吱呀响了一声,弹簧早就老化了,坐下去整个人陷下去一块。薄垫子下面直接就是弹簧,一根一根地硌着屁股。
我躺下去。面朝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还有不知道谁用指甲抠出来的字,模糊的,看不清是什么。天花板跟走廊里的一样,日光灯管嗡嗡响。
"喂。"角落里那个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侧过头。那个瘦男生转过身来了,脸对着我这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没睡。
"你新来的?"他问。
"嗯。"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从他那张床伸到我这边,短短的距离,他手背上瘦得青筋一根一根突起来。
"我叫许州。"他说。
我愣了一下。
许州。那个排球场上拍我后背说"陶屿澈你真他妈是个闷葫芦"的许州。那个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笑起来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的许州。
我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唯一还亮着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把手缩回去了。"你认识我?"他问。
我张了张嘴。"我……"
"你是陶屿澈?"他的声音突然变了,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瞪着我,"你是陶屿澈?排球队那个?"
"是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嘴角扯了一下,但他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也进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躺回去了,面朝上,盯着上铺床板。"我爸妈说我不听话,不学习,整天打游戏。他们找了人,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我在这儿待了……"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数日子,"两个月了。"
"两个月?"
"嗯。"他的声音很平,"你待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他没回答。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蜷起来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又飘过来,很轻很轻的。
"习惯挨打。"
灯光嗡嗡响。我躺在那儿,右手手腕上绑过黑带子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那根红绳不在了,被他们扯走了。
宋闻,你现在在哪儿?你也被关在这种地方吗?你手上那根红绳还在吗?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问到最后自己都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闭上眼睛全是他的脸。他递水给我的样子,他在天台上说"我好像喜欢你"的样子,他被推进车里回头看我的样子。
我他妈一定要撑住。我不能烂在这儿。
十月五号。入校第一天。
我还有他。对我绝对不能在这里,我要活下去,等他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