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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暴来的那天 我现在依然 ...

  •   我现在依然坐在这间屋子里写这些,手还在抖。不是冷,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但我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写起,就从三天前开始吧。

      十月二号,我们在一起第二天。宋闻来我家楼下等我,我趴在窗户上看见他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我冲下去的时候差点在楼梯上摔一跤,他看见我那个样子笑得豆浆都快洒了。那天我们去了电影院,看了一部科幻片,演了什么我完全没印象,全程注意力都在他那只偷偷伸过来碰我手指的手上。电影院里很黑,他手指在我手背上一划一划的,痒得我想笑又不敢笑。散场之后他问我"电影好看吗",我说"还行",他说"你压根没看吧",我说"你也没看"。然后两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笑,笑得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

      十月三号,他带我去吃了那家他小时候常去的炸鸡店。店面很小,在一条巷子里面,老板是个胖阿姨,看见宋闻就喊"小宋来啦,这是谁啊",宋闻说"我朋友"。阿姨看我的眼神有点微妙,但没多问。炸鸡很好吃,配一种酸酸的酱。宋闻拿鸡翅蘸了酱递到我嘴边让我咬一口,我咬了一小口,他把剩下的吃了。那个动作自然得好像我们在一起好多年了。吃完炸鸡出来,路过一家饰品店,他买了两根一模一样的红绳,一根系自己手腕上,一根系我手腕上。系的时候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很认真的样子。"别摘啊,"他说,"摘了我就生气。"我摸着那根红绳,说"不摘"。

      十月四号,下午。他发微信说"我今天回家跟我妈说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当时隐约有点不安,但没多想。那天晚上我一直等他消息,等到十一点,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陶屿澈。"他说。

      "嗯?"

      "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他说,"我跟我妈说,我有对象了。她问我是谁,我说是我们学校的,叫陶屿澈。她问是女孩子吗。我说不是。然后她就把我手机摔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她……打你了?"

      "打了一巴掌。"他说,语气还带着笑,"不疼。但我爸不在家,要是他在,可能就不止一巴掌了。反正她说很难听的话,什么恶心啊丢人啊,我都听着。她骂完了就开始哭,说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说我没变,我还是我。她让我滚,我就滚了。"

      "你现在在哪儿?"

      "网吧。"

      "哪家网吧?我去找你。"

      "你别来,太晚了。"他说,"我待会儿找个酒店住,明天再回去。"

      "你还有钱吗?"

      "有。"

      我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他那边的键盘声和网吧里嘈杂的音乐声。"宋闻,"我说,"你疼不疼?"

      他沉默了一下。"不疼。真不疼。"

      "可我感觉你很抖啊。”我委屈出了颤音。

      他笑了,这次笑得像风一样。"被你听出来了。"

      "我去找你。"

      "别来了,我真的没事。"他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跟我妈说了。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想藏着掖着。我想以后光明正大地跟你走在一起,手牵手那种。"

      "你傻不傻。"我说。鼻子有点酸。

      "不傻。我喜欢你,我就说出来,有问题吗?"

      "没问题。"

      "那你明天早上还来天台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在想他妈说的那个词"恶心"。我们哪里恶心了?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就是互相喜欢,这他妈怎么就恶心了?我越想越气,气到最后又没力气了。就躺在那儿,盯着那道裂缝,直到天亮。

      十月五号,今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天台,等他。风很大,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两杯豆浆,一杯是我的不加糖,一杯是他的双份糖。我等到十点,他没来。等到十点半,还没来。我给他发微信,没回。打电话,关机了。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滚越大。我又等了一会儿,十一点了,风刮得我手都僵了。我站起来往楼下跑,跑出楼道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我以为是宋闻,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你是陶屿澈吗?"

      "是我。你是谁?"

      "我是宋闻的父亲。"那声音很冷,冷得跟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一样,"你现在到我家里来一趟。"

      "我——"

      "地址我会发给你,不来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亮着,收到一条短信,一个地址,离学校大概三站路。

      我去了。

      他家在一条老街上,单元门没关,我上了四楼,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宋闻的母亲,四十多岁,烫着卷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说"进来",我进去了。客厅里坐着个男人,穿着衬衫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体面人。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好像是地址什么的。

      宋闻不在。

      "坐。"他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坐下来了。他母亲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你是那个陶屿澈?"他父亲问。

      "是我。"

      "你跟我儿子什么关系?"

      我咽了口唾沫。"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就是谈恋爱。"

      他父亲推了一下眼镜。旁边他母亲发出一声冷笑,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谈恋爱?两个男的?你知不知道害臊?"

      我没说话。

      他父亲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是我家的地址和我爷爷奶奶的电话。

      "我花了两天时间查到的。"他说,"你挺能藏的。”

      "你要干什么?"我问。

      "干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脊背发凉,"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考上重点高中,成绩一直前二十。你呢?你查过了,父母双亡,爷爷退休,奶奶无业。你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什么条件。"

      "那我来告诉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这个条件,在我眼里连跟我儿子站在一起都不配,更别提什么谈恋爱。男人跟男人?你让我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关我什么事?"

      他猛地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我不打你,打了你反倒显得我欺负人。但你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你离我儿子远一点。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爸妈不在了没人教你,我替你爸妈教教你:做人要本分。"

      我站起来。腿在抖,但我站起来了。"宋闻在哪儿?"

      "你不用管他在哪儿。他从今天起不会再联系你了。"

      "你把他关起来了?"

      "他是我的儿子,我管教他是天经地义。"

      "你他妈——"我骂了一半,他母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嘴里放干净点!我们好好跟你说话你别不识好歹!你家里那个条件我们一清二楚,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但我们家宋闻不能跟你这种人混在一起!"

      "我不要钱。我要见宋闻。"

      他父亲冷笑了一声。"行,让你见。但你见了又怎么样?他说了,他后悔了,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出一段录音。是宋闻的声音,哑哑的,像刚哭过。"陶屿澈……我不喜欢他了,真的。我就是一时冲动。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让我妈难过……"

      录音很短,不到十秒。我一听就知道不对,那声音抖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逼着说的。

      "你逼他的。"我说。

      "我没逼他。"他父亲把手机收起来,"他自己说的。你不信也没办法,他以后不会再见你了,也不会接你电话,不回你消息。你要是还有点自尊,就别再纠缠了。"

      我站在他家客厅里,站着站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父母站在我对面,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冷漠。电视柜上摆着宋闻小时候的照片,小不点儿一个,笑得露出豁牙。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他家出来的。只记得下了四层楼,出了单元门,外面下雨了。我站在雨里,手机掏出来给宋闻打电话,关机。发微信,发不出去,他把我拉黑了。

      我站在雨里打了好几个电话,全是关机。后来雨大了,把我整个人浇透了,我才开始走。走回学校,走回天台,站在那把旧椅子前面,风吹过来,椅子上还残留着豆浆的味道。

      我在天台上站到天黑,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然后手机震了。不是宋闻,是我爷爷。

      "你在哪儿?"他的口音很重,语气硬邦邦的。

      "外面。"

      "回来。你奶奶电话打了一下午。"

      我挂了电话,从天台下去。走到一楼的时候在楼梯口撞见两个人,穿着黑色外套,看样子不像是住这栋楼的。他们看见我,对视了一眼。我没多想,往外面走。

      走了没两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奶奶,声音尖得刺耳。"小澈你赶紧回来!有人找到家里来了!说你跟男的谈恋爱!你爷爷气得血压都上去了!"

      我站在路边,雨还在下,手机屏幕被雨打得看不清楚。我抬起头,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隔着雨幕,模模糊糊的,但我认出了那件灰色卫衣。

      宋闻。

      他也看见我了。他好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眼睛里红红的,嘴角有一块淤青。他冲我跑过来,雨被他撞开一道弧线。

      "陶屿澈——"他跑近了,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身后巷子里突然蹿出几个人,应该是他父亲叫来的,不由分说地把我们两个人架开了。我被两个人一左一右钳住胳膊往外拖,宋闻也被拉住了,他拼命挣,嘴里喊我的名字。

      "陶屿澈!陶屿澈!"

      我想喊回去,但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我被拖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宋闻被推进了另一辆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两扇车窗的玻璃,隔着雨,隔着他妈这操蛋的世界。

      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我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别怕"。

      面包车开动了,我在后座被按着动不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外面的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样,路灯晕开一团一团的光。我不知道这车要把我拉到哪儿去,但我隐约觉得,我跟宋闻,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后来车停了。车门打开,有人拽着我下车。面前是一扇大铁门,铁门上方挂着几个字,被雨淋得模糊。我眯着眼看。

      "文澜叛逆改造学校"。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出来了。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可能觉得太荒谬了,太他妈荒谬了。我跟一个男生谈了三天恋爱,然后被关进了这种地方?像犯了大罪一样?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又沉又闷。雨声被隔在外面,走廊里特别安静。

      有人把我推进一间屋子,没收了所有东西。手机,钱包,身份证,钥匙,手表的表带,校服上的胸针。一样一样拿走,放在一个托盘里。我站在那儿浑身湿透,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自己脱衣服。"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我没动。那人走过来,一把扯掉了我的湿外套。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他说。

      我不知道。但我马上就知道了。

      今天是十月五号。礼拜三。雨。

      宋闻,你在哪儿?你还好吗?他们说我们会再也见不到了,我不信。你要是听见了,你回我一声。我他妈就等着。

      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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