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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天两夜,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啊。 十月六号。 ...

  •   十月六号。

      我不知道这算第几天。反正天没亮——这屋子根本没有天亮这个概念——门就被踹开了。砰的一声,我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撞在上铺床板底下的横梁上,后脑勺咚地一声,疼得我眼前发黑。

      圆脸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黑带子。"起来。"他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昨天只吃了那一碗馊糊,胃里空荡荡的,站直了之后头晕了好一阵。他不由分说地把黑带子往我手腕上一缠一拉,然后拽着我往外走。许州还蜷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被拽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拐了不知道几个弯,经过多少道门。走廊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墙壁从白色变成了灰色,最后变成水泥的本色。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铁锈味,像很久没清理的下水道。

      最后一道门是那种很厚的铁门,上面没有观察窗,严严实实的。圆脸教官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去。"他说,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迈进去,脚下踩到的是硬邦邦的橡胶垫,跟外面走廊的地砖手感不一样。我回头想说什么,铁门已经关上了,最后一丝光线被门缝夹断,咔哒一声,黑得彻彻底底。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左右两边的墙壁也是橡胶材质的,软软的,但一摸就知道里面是硬墙,橡胶只是包了一层皮。往前摸,走三步,摸到一张床,也是橡胶的,窄窄的一条,跟医院里的检查床差不多。床面上有两条黑色的约束带,宽宽的,一端的金属扣在黑暗里闪着一点微光。

      我开始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我的手被抓住,按在床面上。那条约束带缠上来,绕过手腕,拉紧,扣住。另一只手被同样处理了。然后脚踝。两条带子分别从床尾的左右两边拉过来,在脚腕上缠紧扣死。我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被绑在那张橡胶床上,动弹不得。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像是一只手,粗糙的,指腹上的茧子擦过我的脸颊。我猛地别开头,撞在橡胶床垫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老实躺着。"那个细细的声音说。是刘玉山。他也在这间屋里,我一直没发现他。

      "你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抖。

      "不干什么。"他说,声音从床头的方向传过来,很近,"让你安静两天。"

      然后他走了。门开了又关,光线闪了一下又灭了。我听见脚步声走远,锁芯咔哒一声。

      屋子里就剩我了。全黑,全静。

      我试着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约束带纹丝不动。那种带子是有弹性的,越挣越紧,勒进肉里,腕骨被死死摁在橡胶床面上。脚踝也一样,我动一下脚指头都费劲。整个人被绑成了个标本,钉在这张床上。

      黑暗里我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害怕。那种被钉住不能动的恐惧慢慢从四肢往心口爬,爬得我胸口发紧,呼吸越来越浅。我拼命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霉湿的气味,混着橡胶味,还有我自己的汗味。

      我闭上眼。睁开。闭上睁开闭上睁开——一样的,全黑。我的瞳孔散到了最大,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是实的,像一块布蒙在脸上,压着鼻子压着眼睛,喘不上气。

      我开始喊。第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弹,撞到墙壁又撞回来,嗡嗡的。"有人吗?有没有人?!"嗓子劈了,声音抖得不像样。没人回应。我又喊了几声,喉咙里像塞了砂纸,每喊一次就刮掉一层皮。

      然后我喊宋闻的名字。

      "宋闻!"我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攥着手腕上的约束带,指甲抠进带子边缘,"宋闻你在哪儿?!"

      回音飘了一会儿就散了。黑暗重新压下来。

      我闭了嘴。耳朵竖起来听着,什么都听不见。这屋子的隔音好得跟坟墓一样,连隔壁有没有人都不知道。也许宋闻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跟我一样被绑着。也许他不在。也许他被关在别的地方。也许他没被关起来,他父母把他带回家了。也许——

      我打断自己的念头。不能想"也许"。想了就停不住了。

      我开始流汗,浑身都在冒汗。衣服本来就湿过一次,后来在礼堂那个干燥的环境里半干了,现在又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后背在橡胶床垫上蹭来蹭去,蹭得后背的皮火辣辣的。渴。渴得厉害。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咽唾沫都疼。胃又开始空了,空得发酸,酸水往上涌到喉咙口,又被我咽回去,但咽回去之后更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我数数,数到一千,又数回来。数到后来数乱了,不知道数到哪里了。我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墙壁上好像有光影在动,我知道那是假的,就是眼睛在完全黑暗里自己制造出来的乱码。但我盯着它们看,看那些模糊的、跳动的光斑,它们一会儿变成我妈的脸,一会儿变成我爸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背影,一会儿变成宋闻站在天台上的样子,风吹他的卫衣帽子。

      我喊了一声"妈",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嗓子彻底哑了。

      嘴干得嘴唇黏在一起,我拿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舌头也是干的,舔不出半点水分。嘴唇裂开了小口子,血渗出来,带着一丝咸味。我舔到那丝咸味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血,咸的,液体。我把嘴唇上的血抿进嘴里,含在舌尖上,就那么一小滴,过了喉咙的时候像一颗火星子掉进干柴堆里,烧得我整个食道都在叫。

      然后我开始哭。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眼泪是温的,流过干燥的脸颊的时候像温水浇在旱地上。我恨不得把那些眼泪都接下来喝掉,但我动不了,只能让它们白白淌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渴从嗓子眼一路往下烧,烧过食道,烧进胃里,胃壁互相摩擦的那种疼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我的肚子开始叫,咕噜咕噜的,空腔共鸣,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他妈饿得想吃自己的手。

      脚踝上的约束带磨破了皮,我试着活动脚腕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碰到橡胶表面的刺痛。手腕也一样,腕骨那块磨出了血,黏腻腻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把带子里面浸湿了。每一次轻微的挣动都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我的脑子开始乱了。时间感彻底消失了,我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小时还是已经过了一天。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天花板上好像出现了裂纹,裂成像宋闻家天台上的那种天空的蓝色。我盯着那片根本不存在的蓝色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天台上他问我的话。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我当时说"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我想喝水。我想喝一口水。就一口。凉凉的,从嘴唇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浇下去,把那些烧起来的火扑灭。

      我还想见宋闻。想牵他的手。想闻他洗衣液混着汗的味道。想看他笑的时候左边那个酒窝。

      但我被绑在这儿。就像一头准备要宰杀的猪。

      第二天的某一刻——我不确定是第二天还是更久——铁门开了。光涌进来,刺得我眼睛猛地闭上,眼泪哗地往外淌。有人走进来,解开我手腕上的约束带,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又刺耳又恐怖,然后是脚踝的。带子松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四肢像断电了一样瘫在床面上,动都动不了了。

      然后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扯起来。我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膝盖软得跟棉花一样。那个人骂了一句国话,就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去了。

      走廊的灯光白得扎眼。我闭着眼被拖着走,每一步脚底板都像踩在刀尖上。饿了两天的身体轻飘飘的,头重脚轻,走几步就天旋地转。

      我经过一面镜子——不知道谁在走廊尽头放了面穿衣镜,破了个角——我睁开一只眼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那个人是我吗?脸凹下去了,颧骨高高支起来,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绷出来。手腕上一圈紫黑色的淤痕,脚踝上也是。整个人像个被用废了的破布娃娃。

      我被拖进了另一间屋子。这间屋有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黄黄的,是太阳。太阳。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有张桌子,刘玉山坐在桌子后面。他面前摆着两碗粥,白粥,冒热气的那种。我闻见米香的时候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我弯了腰。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了。手抖得厉害,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还在不停地颤。

      "吃吧。"他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粥。白白的,米粒煮得开花了,水米交融,冒着白白的热气。勺子就摆在碗旁边,不锈钢的,擦得发亮。

      我没动。

      "怎么,不饿?"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那样,嘴角往一边扯,细细的,温柔的。

      我伸手端起那碗粥。碗很烫,烫得我手指尖发红,但我没松手。我端着它凑到嘴边,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我还是喝了。第一口粥灌进喉咙里,烫得我眼泪唰地下来了,但那种温热的液体滑进食道、灌进空荡荡的胃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舒服得快要化了。粥是甜的,加了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我从来没觉得一碗白粥能好喝成这样,就是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和那馊饭很像。

      我喝得太快了,呛了一下,米粒从鼻子里喷出来,狼狈得不行。刘玉山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那个笑,也不说话。

      一碗粥我几口就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舔碗沿的时候不锈钢的边沿刮了一下舌头,舌尖破了皮,血渗出来,跟残存的粥混在一起咽下去。

      他把第二碗推过来了。"慢点喝,别急。"

      第二碗我喝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热粥经过喉咙的时候,两天没进水的干燥的食道被温柔地浇灌了一遍又一遍。我把脸埋进碗里的热气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掉进碗里跟粥混在一起。

      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收了。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开始训练。"他说。声音细细的,跟哄孩子似的。

      我坐在椅子上,胃里的热粥沉甸甸地坠着,温暖从胃向四肢扩散。我的手指还在抖,但好一些了。我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条阳光,金黄的一条,落在地砖上。

      宋闻,你有没有喝到粥?你有没有看到太阳?

      我撑不住了。趴在桌面上,脸枕着胳膊,累得眼皮直打架。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还在的。一定还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两天两夜,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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