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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家的血 承运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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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二年,秋。
顾长宁十岁那年的秋天,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完整的秋天。
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中旬,长安城外的枫叶就开始红了。往年的枫叶是慢慢变红的,先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往叶柄蔓延,像少女脸上慢慢晕开的胭脂。这一年的枫叶却红得格外快,仿佛一夜之间就烧遍了整座山头,红得刺目,红得不像枫叶,像血。
朝中的老人们说,这是凶兆。
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说。但私底下,茶馆里、酒肆中、街坊间,老人们压低了嗓子,用扇子遮着嘴,说边关怕是要出大事。
顾长宁不太懂这些。他只知道,秋天是练兵的好时节。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只有秋天的风最舒服,不冷不热,吹在身上像是有人在帮你打扇。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练到日上三竿,吃完饭继续练,练到日落西山。师父说他这一年进步很快,再过几年就能上阵了。
他很高兴。上阵意味着他能像父亲一样,像祖父一样,像三个叔叔一样,成为真正的顾家男儿。
他不知道,“成为顾家男儿”这句话,在顾家意味着什么。
消息是在九月十三那天传来的。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顾长宁正在演武场上练枪,师父教了他一套新的枪法,是父亲生前创的,名叫“破阵十三枪”。这套枪法凌厉刚猛,每一枪都直取要害,讲究的是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师父说,这套枪法是父亲在战场上创的,用这套枪法的人,必须抱定必死的决心。
顾长宁练得很认真。他拿着那杆比他还高的长枪,一枪一枪地刺向木桩。枪尖戳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的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磨破,枪杆上沾满了他的血。师父在旁边看着,没有让他停。顾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上传进来。
那马蹄声很急,不像是寻常的往来。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用铁锤在敲一面破鼓。顾长宁停下枪,抬头望向门口。师父也停下了手里的教鞭,脸色变了。
他是老兵,他听得出来。那是边关急报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
将军府的大门被撞开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边军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全是沙尘,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他看见院子里的顾长宁,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过的铁器,“大将军……殉国了。”
顾长宁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杆长枪。枪尖抵在地上,枪杆微微颤动。秋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枪尖上,被戳成两半。
他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母亲手里的茶盏。碎瓷片溅在青石板上,茶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回头看去,母亲站在正厅门口,手还维持着端茶盏的姿势,但茶盏已经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枪放下,走到那个边军士兵面前,接过那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父亲的副将代笔的——
“顾大将军于凉州城外三十里处遭遇西凉主力,以三千对两万,鏖战三日。援军未至,大将军率残部断后,身中十七箭,殉国。临终前嘱末将转告家人:顾家的男人,死得其所。”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大将军的尸身,末将已派人护送回京。望夫人节哀。”
顾长宁把信递给母亲。母亲接过信,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对那个边军士兵说:“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顾长宁看见,她转身走进正厅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那天晚上,顾长宁半夜起来上茅房。经过堂屋的时候,他看见里面亮着灯。他凑到门缝前往里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父亲的一件旧袍子。那件袍子是父亲在家时常穿的,袖口磨破了,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袍角被烟灰烫了一个小洞。父亲去世前三个月回过一次京城,在家住了五天,穿的就是这件袍子。走的时候他换上了铠甲,把旧袍子随手搭在椅背上。母亲把那件袍子收了起来,说是等他回来再穿。现在袍子还在,人回不来了。
烛火在堂屋里摇曳,把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没有哭,只是攥着那件袍子,对着烛火发呆。她的眼睛红得像烧了炭,但脸上没有一滴泪。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顾长宁听不见。
他想推门进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站了很久,最后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她让人把父亲的书房收拾出来,里面的东西一样不许动。书案上的笔墨,架子上的兵书,墙上挂着的弓和刀,还有那个被父亲坐出了凹痕的蒲团——都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然后她开始安排丧事。发讣告、布置灵堂、接待吊唁的官员。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条不紊,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她甚至还抽出时间检查了顾长宁的功课,问他昨天的枪法练得怎么样了,让他把“破阵十三枪”的口诀背一遍。
顾长宁背了。他背得很流利,一个字都没有错。
母亲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她就走了。她还要去接待下一批来吊唁的人。
顾长宁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里有几根白丝。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他转身走向灵堂。
灵堂设在将军府的正厅。父亲的黑漆棺材摆在正中,棺盖还没盖上,因为要等亲友吊唁完才能封棺。棺材前摆着香案、白烛、牌位。牌位上写着“故显考顾公讳长风之灵位”。香案上摆着父亲生前用过的弓和刀,还有那面“顾”字军旗——旗还是新的,上面的“顾”字金线绣成,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顾长宁跪在灵前,跪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朝中的文武官员、父亲生前的同僚、受过顾家恩惠的边军将士,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上香。他们穿着素服,面色沉重,走到灵前鞠躬上香,然后走到母亲面前,说一些“节哀顺变”“大将军千古”之类的话。母亲一一还礼,姿态得体,语气沉稳。顾长宁跪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第二天,来吊唁的人少了。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白烛燃烧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顾长宁的膝盖已经跪肿了,但他没有动。他盯着父亲的牌位,觉得那上面写的名字很陌生。他不叫“顾长风”,他叫爹。
第三天傍晚,灵堂里只剩下顾长宁一个人。母亲去处理军务了——父亲虽然死了,但顾家军还在边关,需要有人接管。母亲的娘家也是将门,她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在军中有一定的话语权。她不能让父亲的死影响到前线的战事。
顾长宁跪在灵前,看着父亲的棺材。棺材的木头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他忽然很想打开棺材看看父亲。他想看看父亲是不是真的躺在里面,是不是真的不会醒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还好吗?”
他回头,看见沈清漪站在灵堂门口。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担忧,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安静的、克制的。那是她一贯的样子。
顾长宁愣了一下。
“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偷偷出来的。”沈清漪走进灵堂,把灯笼放在香案旁边。她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跪了三天的膝盖,然后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你跪了多久了?”她轻声问。
“三天。”
“膝盖还疼吗?”
“不疼。”
沈清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跪在他旁边,看着面前的黑漆棺材。白烛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睫毛在光影中轻轻颤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我母后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跪着的。”
顾长宁转过头看她。沈清漪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时候我只有五岁。”她说,“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母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手很凉。我拉着她的手喊她,她不理我。”
她顿了顿。
“后来嬷嬷把我抱走了。我哭了很久很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还是想哭。第三天,还是想哭。第四天,我跪在灵前,忽然不想哭了。”
她转头看着顾长宁,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东西。
“不是因为不难受了。是泪哭干了。你也是吧?”
顾长宁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忽然发现自己攥得太紧了,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
沈清漪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擦手。”
那块帕子是上次她给他擦汗的那块。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洗过之后依然洁净如新。顾长宁接过帕子,翻开手掌,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刺出了四道血痕。血渗出来,顺着掌纹蔓延,像是掌心里开出了一朵红色的花。
他用帕子按住掌心。血很快就把帕子洇红了一小块,洇在兰花的旁边,像是兰花旁边开出了一朵红梅。
沈清漪看着那块被血染红的帕子,轻声说了一句:“留着吧。不用还了。”
顾长宁攥紧了那块帕子。
他们又跪了很久。白烛烧尽了一根又一根,太监来换了两次蜡烛。灵堂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秋风穿过门缝的低吟。沈清漪没有走,她就那样陪他跪着,一直跪到窗外透进来第一缕晨光。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灵堂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沈明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食盒。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头发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眼圈是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走进来,把食盒放在蒲团旁边。
“你饿不饿?”她问顾长宁,声音有点哑。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脆生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不饿。”他说。
“你骗人。”沈明嫣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你跪了三天没吃东西了。宫女说你娘给你送的饭你动都没动。”
她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桂花糕还是热的,显然是她让人现蒸的。糕面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快吃,”她说,“我看着你吃。你不吃我就不走。”
顾长宁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很甜,甜得发腻,是沈明嫣一贯的口味——她从小就爱吃甜食,点心要加倍放糖,宫女拦都拦不住。他其实不太爱吃甜的,但这一口他却觉得格外好吃,因为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好吃吗?”沈明嫣问。
“嗯。”他点了点头。
沈明嫣笑了一下。那是这几天以来,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虽然眼圈还是红的,鼻子还是红的,但她笑了。然后她在他旁边的另一个蒲团上跪下来,跪在沈清漪的另一侧。
她看着父亲的黑漆棺材,忽然说了一句让顾长宁愣住的话。
“我小时候问过我母妃,死是什么。母妃说,死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很远很远’。后来我父皇送我一只鹦鹉,养了三个月就死了。我哭了好久,哭完了才明白——它不会飞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宁,眼圈又红了。她的眼睛在灵堂的烛光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爹也不会飞回来了。他去找他爹和他叔叔们了。他们在那边应该挺好的吧——顾家那么多男人,在那边都够凑一支军队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傻气,但顾长宁笑了一下。那是这几天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对,”他哑着嗓子说,“他们在那边,够凑一支军队了。”
沈明嫣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挨着他跪着,安静地跪着。她难得这么安静。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很近,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白烛烧尽了最后一截,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灵堂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父亲的棺材上。棺材盖还没有封,那是最后一天了——今天父亲就要入土了。
沈清漪站了起来。她走到灵前,对着顾长宁父亲的牌位,深深行了一礼。她的动作端庄而郑重,像是在行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约定。
然后她转身,对顾长宁说:“我先回去了。天亮之前,不能让别人发现我出过宫。”
她又看了沈明嫣一眼。沈明嫣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她提起放在香案旁的灯笼,吹灭了里面的蜡烛,然后消失在灵堂门口的晨光里。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走在晨光中的样子,像一株迎着朝露的白兰。
沈明嫣没有走。她和顾长宁并排跪在灵前,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照亮整个灵堂。光先从窗口进来,照亮了香案上那把父亲的弓。然后又照亮了墙上的军旗,旗上的“顾”字被晨光映得金灿灿的。
她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她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吃了几口,她忽然又开口了。
“你以后还会进宫吗?”
“会。”他说,“陛下的召见不能不去。”
“我不是说那种。”她摇了摇头,“我是说,你会不会还来御花园?会不会还来找我和阿姐玩?”
顾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我答应过你们,教阿清读书,教你舞刀。还没教完。”
沈明嫣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眼圈还是红的。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
父亲下葬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秋雨。
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极细密的筛子筛水。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打湿了送葬队伍的素服和白幡。抬棺的都是父亲生前的亲兵,他们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陷进雨水浸透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长宁走在棺材后面,手里捧着父亲的灵位。灵位用黑布包着,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流进领口里,凉凉的。他的膝盖还在疼——跪了三天的淤青还没消,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看见一个边军士兵骑着快马冲过来,在送葬队伍前勒住马。那匹马的嘴角泛着白沫,前蹄在地上刨了好几下才站稳。
边军士兵翻身下马,对着顾长宁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军营里练了无数次。
“少将军,边关急报。”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三爷……阵亡了。西凉人偷袭了凉州粮道,三爷率护卫队断后,全军覆没。”
三爷,是他的三叔。父亲那一辈最小的弟弟。今年二十七岁。还没有成家。每次回家都会把他扛在肩膀上,让他在院子里骑大马。上一次回家是半年前,他带来了一匹小马驹,说是西凉那边的马种,性子烈,但跑得快。他说等长宁长大了就骑这匹马去打仗。
顾长宁捧着父亲的灵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打在灵位的黑布上,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捧灵位的手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捧着父亲的灵位,听着三叔的死讯。
身后,母亲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脚步沉稳,和之前一样。她走在棺材后面,穿着一身素白,雨水把她额前花白的碎发打湿了,贴在鬓角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顾长宁一个人坐在演武场上。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演武场照得亮堂堂的。地上还积着水洼,倒映着月光,像是地上多了好几面镜子。他面前插着父亲留下的那把长枪,枪尖朝上,枪杆上刻着一个“顾”字。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流,滴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枪法时说的话。
“顾家的枪,每一招都是有去无回。因为上了战场,你就不能想退路。你退了,你身后的人怎么办?你的同袍、你的百姓、你的家国——他们没有退路。所以你不能退。”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是觉得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枪尖上的寒光。现在他有一点懂了。
他把手放在那杆长枪上,枪杆冰凉,上面还残留着父亲的掌纹——那些被刀柄磨出来的老茧,把枪杆握出了凹痕。他的手还太小,不能完全握住那些凹痕。但他想,总有一天他能握住。
他在演武场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母亲让人来叫他,说宫里来人了。他擦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走进正厅。
来的是沈清漪身边的宫女。宫女穿着一身素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她向顾长宁行了一礼,说:“大公主让奴婢送来伤药。公主说,顾少将军膝伤未愈,请务必每日涂抹。”
宫女走后不久,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沈明嫣身边的宫女。她手里也捧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瓷罐,用油纸封着口,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写着几个字:“吃了就不疼了。”
顾长宁打开瓷罐,里面是桂花糖。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糖很甜。瓷罐底下还压着另一张小纸条,字迹比罐子上那行更潦草,像是写的人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想把它藏起来。他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
“我绣了个东西,还没绣好。等绣好了给你。”
顾长宁把纸条折好,和伤药一起放在床头。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罐桂花糖和那盒伤药,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冷了。御花园的萤火虫、城墙上的烽火、灵堂里的桂花糕,这些东西是温热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演武场,拿起那杆长枪。
他对着木桩,一枪一枪地刺下去。枪尖戳进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的手心又开始流血了,但他没有停。
顾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父亲不在了,三叔也不在了,二叔和四叔更早就不在了。顾家上一辈的男人,现在一个都不剩了。但他还在。他必须学会所有顾家男人该会的东西——枪法、刀法、箭术、兵法、阵型、用间、断粮。他必须学会在战场上活下去,然后学会在战场上赴死。
因为他是顾家的儿子。顾家的儿子,生来就是要打仗的。这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