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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学武 承运三年, ...

  •   承运三年,春。
      顾长宁十一岁了。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二月二龙抬头,长安城外的柳树还没发芽,护城河里的冰倒是化得差不多了,但水还是刺骨的冷。将军府里的老人都说,春寒冻死牛,这天气比腊月还难熬。
      顾长宁不管这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风雨无阻。母亲说,顾家的男人没有冬天,也没有夏天,只有练武的日子和打仗的日子。他记住了。
      寅时三刻,天还是全黑的,演武场上已经亮起了火把。火把插在演武场四周的石墩上,被晨风吹得呼呼作响,火星子时不时迸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熄灭。顾长宁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光着脚站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刺骨,但他已经习惯了。师父说,打仗的时候你不可能挑天气,刮风下雨大雪天,敌人不会等你暖和了再来。所以练武也不能挑天气。冻透了,就活动开了。
      师父姓周,是父亲生前的副将。五十多岁,左臂在凉州之战中被砍断,剩下一只右手。他平时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但教武的时候极其严苛。他常说一句话:战场上敌人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所以你也别指望我对你手下留情。
      今天练的是破阵十三枪的第三式——回马枪。
      这一式很难。需要在马背上转身刺出,身体要后仰到几乎贴住马背,枪尖要从腋下穿出去,角度稍偏一点就会伤到自己。父亲生前创这一式的时候,练了整整三个月才练成。周师父说,父亲第一次练的时候,枪尖把自己的胳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拆了线继续练,又在同一个位置划了一道口子,又缝了七针。那道疤后来成了一条约三寸长的蜈蚣疤,盘在他左上臂上,像一个沉默的勋章。
      顾长宁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那杆比他还高的长枪。他□□是一匹两岁的黑马,是他三叔留下的那匹小马驹。小马驹已经长成了半大马,性子依然很烈,动不动就撂蹶子。但它和顾长宁处得不错——也许是看在它前主人的份上,也许是它也姓顾。
      “转!”周师父一声断喝。
      顾长宁双腿夹紧马腹,身子猛地后仰,同时右臂带动枪杆从腋下刺出。动作是对的,但角度偏了。枪尖擦着他的左肩刺出去,把他的单衣划了一道口子。棉布撕裂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刺耳。
      “太偏了。”周师父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再偏半寸,你左边的胳膊就废了。战场上废了左臂,就只能等死。敌人不会因为你少一条胳膊就放过你。”
      顾长宁咬了咬牙,重新调整姿势。左肩上被枪尖擦过的地方开始渗血,血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他用右手抹了一把,把血蹭在裤子上,重新握紧枪杆。
      “再来。”
      他策马跑了一圈,再次转身、后仰、出枪。这一次角度对了,但力道不够。枪尖刺出去的时候软绵绵的,没有杀伤力。周师父一鞭子抽在他后背上,隔着单衣抽出一道红印。
      “没吃饭吗?战场上你这一□□不穿敌人的铠甲,死的就是你!”
      顾长宁咬紧牙关,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再跑了一圈。黑马哼哧哼哧地喷着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节奏。他转身、后仰、出枪——这一次,枪尖带着风声刺出去,扎进木桩正中心,入木三寸。木屑飞溅,木桩应声裂开一道缝。
      “勉强。”周师父终于说了句好话。他的“勉强”,在别人嘴里就是“很不错”了。
      顾长宁从马上跳下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马鞍站稳,大口喘着粗气。黑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打了个响鼻。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疼——那一鞭子抽得不轻。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手心里又磨出了新的血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两个,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被汗水浸得生疼。
      但他没有叫疼。
      顾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
      “今天就到这里。”周师父收起教鞭,看了他一眼,“去上药。”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演武场。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苍老,左臂空空的袖管被风吹得飘飘荡荡。顾长宁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师父的左臂,是在凉州之战中被砍断的。那一仗,是父亲带着他们打的。父亲死了,周师父残了,三千人只回来了八百个。
      他收回目光,走到演武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正要用袖子擦汗,一个声音从围墙那边传来。
      “接着!”
      他抬头,一个瓷瓶从围墙外面飞进来。他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瓶伤药。瓷瓶是白色的,上面贴着红纸,写着“金疮药”三个字。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抬头往围墙上看,只看见一截鹅黄色的衣袖一闪而过。墙头上几片枯叶被碰落,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笑了一下。
      沈清漪。
      她没有露面,但他知道是她。围墙那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正好伸到墙头。上次她偷偷出宫来看他,就是从那里翻过来的。那一次他还说她一个公主怎么也会爬墙,她理了理裙摆上的墙灰,轻声说,跟你们学的。跟谁学的,她没说,但他知道——是他,还有沈明嫣。
      他打开瓷瓶,把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涂上去的瞬间疼了一下,然后就是凉丝丝的舒服。他涂完肩膀,又往手心的血泡上抹了些,然后用牙咬着扯下一截干净的布条,把伤口裹好。布条扎得不太好看,但够紧。
      这时候,围墙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还有这个!”
      他再次抬头,又是一个东西从墙外飞进来。这次不是瓷瓶,是一个油纸包。纸包落在演武场边的水洼里,他没有接住,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一包桂花糖。糖被摔碎了,碎成了好几块,但还是很香。油纸包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乌龟旁边写了几个字:“练完了吃点甜的。”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人一边写一边被人在后面追。
      沈明嫣。
      他笑出了声。他能想象她在墙那边垫着脚趴在柳树枝上,努力不让自己掉下来的样子。她的字一直写不好,每次写字都被嬷嬷罚抄《女诫》,罚完了回来还是歪歪扭扭。她说她的字不是丑,是有个性。沈清漪在旁边轻轻说了句,太有个性了。
      他把一颗糖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牙根发酸,是沈明嫣一贯的口味。他嚼着糖,对着围墙说了一声:“谢了。”
      围墙那边没有回答。但他能听到两个女孩压低了声音的笑声,一个轻得像风吹竹叶,一个脆得像银铃晃荡。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大概是巡逻的太监过来了,她们跑了。他可以想象她们提着裙子跑过小巷的样子,沈明嫣肯定跑在前面,沈清漪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坐下来,把剩下的糖一颗一颗吃完。然后把瓷瓶收进怀里,站起来,拿起靠在柱子上的长枪。
      伤口还在疼,后背被鞭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手心裹了布条握枪有点滑。但他还能练。他走到木桩前,举起长枪。
      顾家的男儿,不能因为一点小伤就停下。
      那年秋天,他开始学兵法。
      教他兵法的是母亲。母亲出身将门,她的父亲——顾长宁的外祖父——是前朝的兵部尚书,写过一本《边防备要》,至今还是边关将领的必读之书。母亲小时候跟着外祖父耳濡目染,兵法韬略不比寻常将领差。父亲在世时常说,你娘的脑子比我好使,我要是有她一半聪明,凉州那一仗就不会折那么多兄弟。
      书房里,母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父亲的批注。父亲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粗犷,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有些批注只有两个字——“放屁”,那是他对某个战例的评论。
      “今天讲虚实篇。”母亲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顾长宁坐在书案对面,挺直腰板。母亲讲课的时候,他不能有半点松懈。母亲的戒尺比周师父的鞭子还狠——周师父只打后背,母亲打手心。
      “什么意思?”
      “就是……打得过要装作打不过,要打要装作不打。”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骗人。”
      “粗鄙。”母亲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那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呢?”
      顾长宁想了一会儿,他想起父亲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个战例。祖父在雁门关那一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一路大军从正面进攻,实际上主力早就绕到了敌军后方。敌军以为祖父还在百里之外,结果半夜被抄了营。
      “就是……让敌人以为你在东,其实你在西。让敌人追着你跑,等你把他引入埋伏圈,再反过来打他。”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她的声音像溪水一样缓缓流淌,偶尔停顿,让他复述。讲到半途,她忽然合上书,问了一个书本上没有的问题。
      “你觉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长宁想了想:“勇气。”
      母亲摇了摇头。
      “兵力?”
      母亲又摇了摇头。
      “计谋?”
      母亲还是摇头。她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指。
      “是命。”她说,声音很轻。
      顾长宁愣了一下。他不懂母亲为什么这么说。在他看来,打仗靠的是武艺、勇气和计谋,和命有什么关系?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深,里面装着一些他还看不懂的东西。
      “你祖父,勇冠三军,用兵如神。三十八岁那年,在雁门关中了流矢,一箭毙命。你父亲,十五岁上马,打了二十年仗,从无败绩。四十一岁那年,在凉州被两万人围了三天,援军没到。你二叔,三十一岁殉国。三叔,二十七岁阵亡。四叔,二十五岁。你三叔走得最早,死的时候还没娶上媳妇。”
      她每说一个名字,顾长宁就在心里默数一个。祖父、父亲、二叔、三叔、四叔。顾家上一辈的男人,一个不剩。
      “他们都是英雄。”母亲说,“但他们都死了。”
      她走到顾长宁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她的手很重,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像是要把她所有的重量都压上来。
      “我不想你也变成英雄。我想你活着。”
      这是顾长宁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顾家的女人,也不流泪。
      “可是,”他说,“爹说,顾家的男儿,死得其所。”
      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手从他肩上收回去,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翻开《孙子兵法》。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接着讲。”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虚实篇的第三段。”
      顾长宁低下头,翻开书。但他心里一直在想母亲刚才那句话——“我想你活着。”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母亲这辈子对他说的最软弱的话,也是最坚硬的话。母亲在那一刻不是顾家的当家主母,不是将门虎女,只是一个不想再失去儿子的寡母。但她也知道,她拦不住他。顾家的男儿,从会走路就会走向战场,这是宿命。
      那天晚上,顾长宁一个人坐在演武场上。
      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的枝丫上,银光洒满了整个演武场。他面前插着那把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枪杆上刻着的那个“顾”字,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有些模糊了。他伸出手,用手指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他想起白天母亲说的话。祖父三十八岁,流矢。父亲四十一岁,围困。二叔三十一岁,阵亡。三叔二十七岁,阵亡。四叔二十五岁,阵亡。
      他今年十一岁。
      他还能活多少年?
      他站起来,拔出长枪,在月光下又练了一趟破阵十三枪。枪尖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风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拉得老长。他的肩膀还在疼,手心里的血泡裹了布条还是磨得生疼,但每一枪他都尽全力刺出去,刺向虚空,刺向那些还看不见的敌人,刺向他自己的宿命。
      练完最后一式,他把枪插回地上,大口喘着气。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站在演武场中央,像一个还没成型就已经开始破碎的轮廓。
      “我想活着。”
      他轻声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渗血的布条,又想起父亲的话——顾家的男儿,死得其所。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打架,打了一整夜。最终是哪一句赢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月光无言,枪影无言,只有十一岁的少年站在寒夜里,对着那杆刻着“顾”字的长枪,挺直了脊梁。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在学着面对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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