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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萤火虫 承运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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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二年,夏。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热。入了伏之后,长安城像是被扣在一口蒸笼里,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白天太阳毒辣,石板路被晒得滚烫,鸡蛋打上去真能滋啦作响。到了晚上,热气也不散,闷得人睡不着觉。宫女太监们摇扇子摇到手酸,也扇不走那股黏糊糊的暑气。
但御花园里倒有一桩好处——萤火虫多。
荷花池边的草丛里,天一黑就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萤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星子撒在了草地上。有时候萤火虫会飞过水面,光点倒映在池塘里,分不清哪是萤火哪是倒影。
这一夜,沈明嫣突发奇想,让人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摆了几张竹榻,说要纳凉赏萤。
皇帝自然是没空来的。皇后要念佛,也没来。到最后,凉亭里就只剩下三个人——沈清漪、沈明嫣,和被沈明嫣硬拽来的顾长宁。
顾长宁这一年长高了不少,已经到沈清漪肩膀那么高了。他的肩膀开始变宽,胳膊上有了隐约的肌肉线条,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粗。常年在演武场上晒着,他黑了不少,和两个白嫩的公主坐在一起,像是两块白玉中间夹了块黑炭。
他本来不想来的。白天他在演武场上练了一整天的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的师父——父亲生前的副将——最近开始教他真正的杀敌枪法,不再是那种花花架子。这种枪法凶狠凌厉,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练的时候要全身发力。他练了一天,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但沈明嫣派人来请了三次,最后亲自跑到将军府来,站在门口,叉着腰,问他:“你是不是怕被萤火虫咬?”
他二话不说就跟她走了。
沈清漪安静地躺在最左边那张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月光照在上面,泛出淡淡的银光。她的头发散着,铺在竹枕上,像一片墨色的流水。
沈明嫣躺在最右边那张竹榻上,但只躺了一小会儿就开始翻来覆去,像是竹榻上长了刺。她翻到左边,又翻到右边,把竹榻压得咯吱咯吱响。她一会儿嫌热,一会儿嫌蚊子多,一会儿又把扇子扇得哗哗响。
顾长宁躺在中间那张竹榻上,闭着眼睛装睡。
“太热了。”沈明嫣宣布,然后坐起来,“我们去捉萤火虫吧。”
“我不去。”顾长宁闭着眼睛说。
“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胳膊疼。今天练了一整天的枪,抬手都抬不起来。”
沈明嫣沉默了一会儿。顾长宁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正要松一口气——然后竹榻忽然一沉。
他睁开眼,沈明嫣已经坐到了他竹榻边上,离他很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头发有一缕散在额前,她随手拨到耳后。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大概是用桂花泡过澡。
“我给你捏捏。”她说。
“什么?”
“捏捏胳膊。宫女累的时候,我给她们捏过。”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她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右臂。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虽然不太对——她根本不懂穴位和筋脉——但那份凉意确实让他酸痛的肌肉舒服了些。她的拇指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按,时轻时重,按到某些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她就吐吐舌头,放轻一些。
“你这是什么伤?”她忽然碰到他胳膊上一道凸起的疤。
“上个月练刀,被木刀砍的。”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按了一下那道疤。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你干什么!”
“看你还嘴硬不嘴硬。”她得意地笑了,然后从竹榻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好了,现在起来去捉萤火虫。”
顾长宁抬头,看见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手里的团扇停了,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见他看过来,她轻轻移开目光,去看池塘里的荷花。
顾长宁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走吧。”
他们在荷花池边的草丛里捉萤火虫。沈明嫣最积极,手里拿着一个纱囊,追着萤火虫跑来跑去。她跑得快,但停下来更快——每次都扑空。萤火虫明明就在面前,她一扑过去,光点就飘到了别处。她的纱囊里空空如也,倒是裙子被露水打湿了一大截,石榴红的裙角变成了暗红色,头发上还沾了一片草叶。
“它跑得太快了!”她气呼呼地说。
顾长宁捉萤火虫很有一套。他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草丛里,等萤火虫飞到他身边,然后轻轻一拢,就捉住了。他的动作轻而准,像是在演武场上接暗器。不一会儿他的纱囊里就有了十几只萤火虫,把纱囊照得像一个小灯笼。
沈明嫣跑过来看他的纱囊,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你怎么捉的?”
“站着不动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不信,也学他的样子站着不动。等了片刻,一只萤火虫慢悠悠地飞到她的手边,她学着顾长宁的样子轻轻一拢——拢了个空。萤火虫从她指缝间溜了出去,又飘飘悠悠地飞远了。
“不行不行,我忍不住要动!”她跺了跺脚,“你去帮阿姐捉几只。”
她指了指凉亭。沈清漪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亭柱上看他们。她没有下来捉萤火虫,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辉里,连她发丝上都是碎碎的银光。
顾长宁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装满萤火虫的纱囊,又看了看沈明嫣,懂了。
她是故意的。
他走到凉亭里,把手里的纱囊递给沈清漪。
“送你。”
沈清漪接过纱囊,低头看里面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光透过薄薄的纱囊,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睫毛在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宁,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萤火虫为什么发光吗?”
顾长宁被问住了。他只知道萤火虫好看,从来没想过它们为什么发光。在边关没有萤火虫,只有狼烟和烽火。
“因为它们在找同伴。”沈明嫣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竹榻上,抢着回答,“母妃告诉我的。她说萤火虫发光是为了让别的萤火虫看见,然后就能找到彼此了。”
顾长宁觉得很神奇。他低头看着纱囊里那些小小的光点,心想,它们用这么微弱的光,真的能找到彼此吗?天上那么大,草地那么大,它们的光这么小,万一对方看不见呢?万一飞了一夜,光都耗尽了,还是找不到呢?
他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来。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一只萤火虫,他会用光去找谁。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漪正低头看着纱囊,纱囊里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他又看见沈明嫣趴在竹榻上,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两只脏兮兮的绣鞋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装了一整个夏天的风。
“我也要学捉萤火虫!”沈明嫣忽然宣布,然后跳起来,指着顾长宁,“你教我!不能像刚才那样站着不动!要有技巧!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诀?”
“就是站着不动。”顾长宁无奈地说。
“我不信!”
“真的。”
“骗人!你肯定用了什么内功心法!你爹教你的对不对?”
“萤火虫又不是敌人,用什么内功……”
“我不管,你必须把我教会!不然我就不放你回去!”
沈明嫣开始耍赖。顾长宁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站起来,走到草丛边,让她站在自己前面。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放松。”他扶着她的手,引导她慢慢靠近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萤火虫。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她那只手永远安静不下来,随时准备扑出去的抖。
“别动,等它自己飞到你手上。”
萤火虫在草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上了她的指尖。它的光一亮一灭,像是在呼吸。沈明嫣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她难得这么安静,顾长宁几乎能听见她砰砰的心跳声。
“捉住了吗?”她小声问。
“它自己来的,不算捉。”
“那算……算它喜欢我。”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走了指尖上那一点光。
萤火虫在她指尖停了一会儿,然后展翅飞走了。光点飘摇着升起来,越过她的额头,越过她的头顶,融进了满天的萤火之中。
她看着那只萤火虫飞远,忽然说了一句让顾长宁愣住的话。
“阿姐。”沈明嫣忽然转头喊了一声。
“嗯?”
“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嫁一个将军。”她理直气壮地说,下巴扬得高高的,像是在宣布一道圣旨。
沈清漪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纱囊,纱囊里的萤火虫还在明明灭灭地发着光。
“为什么要嫁将军?”顾长宁笑着问。
沈明嫣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整片夏夜的萤火。
“因为将军最厉害。”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笃定,然后顿了顿,“等你长大了,能当将军吗?”
顾长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那只飞远的萤火虫,看着它消失在夜空中。远处池塘里传来几声蛙鸣,萤火虫在荷花间穿来穿去,光点映在水面上,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盏小小的灯。
夏夜的风吹过荷花池,带着水汽和花香,凉丝丝地掠过脸颊。竹榻上的竹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提醒着他们夜已经深了。
沈清漪忽然站了起来。她把纱囊举高,对着月光看里面的萤火虫。然后她打开纱囊的口,让萤火虫一只一只飞出来。光点从纱囊里飘出,先是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然后慢慢飞远,融进荷花池上的萤火群里。
“放了它们?”顾长宁问。
“嗯。”沈清漪轻声说,“让它们去找同伴。”
她又看了顾长宁一眼。
“它们用这么小的光,一定能找到彼此。”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顾长宁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深很远,像是藏在月光后面的星辰。
很多年以后,当顾长宁站在西凉王城的废墟上,看着天边的残阳,忽然想起了这个夏夜。他想起沈清漪打开纱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让它们去找同伴。他低头看看自己腕上的鹅黄丝绦,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那些萤火虫用这么小的光,真的能找到彼此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用了一辈子,没有找到回来的路。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还是承运二年的夏天,荷花池边萤火满天,两个女孩一个在放萤火虫,一个在追萤火虫,而他坐在竹榻上看着她们。夜风温柔,月色明亮,萤火虫的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碎星星。
这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只是当时,他们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