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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爬宫墙 顾长宁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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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宁第三次进宫,是翻墙进去的。
确切地说,不是他想翻墙。是沈明嫣出的主意。
那天是冬至,皇帝在宫中设宴,宴请满朝文武。顾长宁作为顾家的独苗,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但他在宴席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那些大臣们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不是在拍皇帝马屁,就是在拍彼此的马屁。觥筹交错间满口“臣以为”“陛下圣明”,听得他直打瞌睡。
他悄悄溜出宴会厅,打算去御花园里透透气。刚走到月亮门,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看见沈明嫣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大红的宫装,头上戴着金灿灿的步摇,打扮得像个瓷娃娃。难得见她穿得这么正式,倒有几分不习惯。平时她都是随便扎个头发就满园子跑,宫女追都追不上。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这身打扮完全不符。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压低声音问他:“想不想去看烽火?”
“烽火?”顾长宁愣了一下。
“嗯!”她兴奋地点头,“今天是边关换防的日子,城外的烽火台会点火。从宫墙上能看见!”
“可是……”顾长宁犹豫了一下,“宫墙不让上去吧?”
“所以才要偷偷去啊。”沈明嫣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怕了?”
“谁怕了!”顾长宁立刻挺起胸膛。
沈明嫣满意地笑了,一把拉起他的手就跑。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有几道上次练武留下的细小划痕。她跑得飞快,像一阵红色的旋风,对宫里的路径烂熟于心,显然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干了——她拉着他穿过长廊,绕过假山,经过御花园的侧门,一路小跑到了宫城西墙。
宫墙很高,少说也有五六丈。墙根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横生,最低的那根枝丫离墙头只有一臂的距离。沈明嫣指着那棵树说:“从这上去。”
顾长宁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宫墙的高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在家里爬过更高的树,也爬过将军府的院墙。这棵老槐树虽然高,但枝丫多,爬起来不算难。
“我先上去,然后拉你。”他说。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然后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爬树的本事是跟府里的小子们练出来的,六岁的他已经能在老槐树上如履平地。他爬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然后踩着枝丫翻上了墙头。
城墙顶上是宽阔的马道,铺着青砖,比下面暖和多了——至少没有穿堂风。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整个长安城的轮廓。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撒在了大地上。更远处,是黑黢黢的旷野,一直延伸到天边。
“快拉我上去!”沈明嫣在下面急得跳脚。
顾长宁趴在墙头上,把手伸下去。沈明嫣跳起来抓住他的手,他使劲一拽,把她也拉上了墙头。她翻上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眼疾手快抱住她的腰才稳住。近处的宫女太监发现他们了,远远地喊着什么,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松开他,拍了拍裙子上的墙灰。她站在墙头上,忽然愣住了。
“好漂亮。”她喃喃地说。
从宫墙上看下去,长安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街道上还有晚归的行人和马车,朱雀大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城中心穿过。更远处,城墙外的旷野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远处几座山峰在天边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北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和边关的寒意。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平时她住在深宫里,所能看到的世界被红墙和宫门框定了边界。而站在这里,那座边界之外的世界才真正展现在她面前。
顾长宁却没有看城内的灯火。他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那是烽火。”他指着那个光点,对沈明嫣说。
沈明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辨认了好一阵才在夜空的尽头找到那个微弱的光点。光点虽小,却是这片夜空下唯一的动态——它明明灭灭,像是在呼吸。
“我爹以前就在那里打仗。”顾长宁说,声音很平静,但沈明嫣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墙头的砖。
沈明嫣忽然沉默了。她虽然刁蛮,但并不傻。她知道顾长宁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没有说那些大人常说的“节哀”之类的废话,而是挨着他坐了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烽火。风把她的步摇吹得叮当作响。
“你以后也会去那里打仗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问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了。上次她问的时候带着好奇,像一个孩子问一个新鲜的问题。这一次她问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落雪。
“当然。”顾长宁说,“我是顾家的儿子,当然要打仗。”
“哦。”沈明嫣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
顾长宁低头一看,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编得很歪,蚂蚱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一截,草叶有几处散开了,看起来不伦不类。但他认得这种编法——边关的士兵在营地里闲着没事干时,常拿草叶子编些小玩意儿。他父亲从前也编过,后来教给了他。他上次在御花园里编了一只,没想到被她看见了。
“你编的?”他问。
“废话。”沈明嫣别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我编了三天,手都磨破了。”
顾长宁仔细看那只蚂蚱。编得确实很歪,草叶子有几处折错了方向,蚂蚱的触须是用另一种草接上去的,颜色都不一样。但他能想象她是怎么编的——一个人坐在寝宫里,对着一堆草叶子,拆了编编了拆,手指被草叶子割破了好几道口子,宫女跪在旁边求她别编了,她一巴掌拍开人家,说“我偏要编”。
他忽然觉得这只草蚂蚱,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谢谢。”他轻声说,然后把蚂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沈明嫣还是别着头,但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远处又有两个烽火点亮了起来,排成一条线,像是有人在夜空中划了一道虚线。那是边关的烽火传讯,一烽接一烽,从最远的边境一直传到京城,每一道烽火都代表一个军情。顾长宁以前问过父亲,父亲说烽火有很多种含义——有时候是报平安,有时候是示警,有时候是求援。他分不清远处那些烽火是哪一种,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那里,亲手点燃烽火,或者在烽火下战斗。
“你以后会回来吗?”
沈明嫣忽然开口了。她还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的烽火。
顾长宁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后去打仗,会回来吗?”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但里面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她第一次见面时问的那个问题——“那你会死吗?”——当时他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现在他也不太懂,但他知道她想听什么。
“会。”他说,声音很坚定,“我会回来的。”
沈明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你最好说话算话。”她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不然我就去边关找你,找到了打你一顿。”
顾长宁也笑了:“你打不过我。”
“谁说的!我最近练刀了好吗!”她叉着腰怒视他。
“你练刀的时候还把自己的头砸了。”
“那是意外!是意外!”她涨红了脸,开始追着他打。
他笑着在墙头上跑,她在后面追。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袍子猎猎作响。远处烽火明明灭灭,像是眨着眼睛看他们。
就在这时候,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清漪站在城墙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安静地看着他们。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宫装,肩上披着白色的狐裘,显然是刚从宴席上出来找他们的。她看起来端庄沉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明嫣缩了缩脖子:“阿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们爬宫墙。”沈清漪走上墙头,把手里的灯笼放在墙垛上,“父皇发现你们不见了,正让人满宫找。”
沈明嫣和顾长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完了。
“不过,”沈清漪顿了一下,走到墙垛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烽火,然后回头对他们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笼的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让人把找你们的人支开了。所以你们可以再待一会儿。”
沈明嫣瞪大了眼睛。然后她冲上去抱住姐姐的腰:“阿姐最好了!”
顾长宁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姐妹。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烈如火。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像是月亮旁边的那颗最亮的星星。
沈清漪挨着妹妹坐下,也坐在了墙垛上。她的坐姿很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坐在宴席的主位上而不是一座没有人看管的城墙。她望着远处的烽火,轻轻说了一句:“真好看。”
那是顾长宁第一次觉得,这座沉闷的皇宫,也许并没有那么无聊。因为这个宫里有她们,所以连宫墙上的风,都变得温柔了些。
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还不知道祖父是怎么死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三个叔叔是怎么死的。他还不知道“顾家的男人,都死在战场上”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孤魂和寡母。他更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后,他会成为烽火之下的那一个,而她们会站在城楼上等他回来。
彼时他只知道,今夜月色很好,烽火在远方闪亮,身边坐着两个公主,她们都在笑。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