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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公主 顾长宁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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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宁第二次进宫,是在那年秋天。
这一次是他自己来的。母亲说皇帝点名要见他,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叮嘱他进宫之后规矩些,别给顾家丢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有些担忧。她大概想起了先帝——先帝也曾经这样点名要见父亲,然后父亲就在那一年被派去了最危险的战场。
顾长宁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又要见到那两个小姑娘了。
他被太监领进御花园的时候,沈清漪正坐在凉亭里看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认真极了。阳光透过凉亭的纱帘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她翻书的手指细长白皙,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上的字。
顾长宁站在凉亭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沈清漪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
那语气,像是等了他很久。
顾长宁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他挠了挠头,走进凉亭,在沈清漪对面坐下。石凳上铺着软垫,坐上去很舒服。石桌上除了沈清漪的书,还摆着一碟糕点和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换上的。
“你在看什么?”他问。
“《孙子兵法》。”沈清漪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
顾长宁瞪大了眼睛。他听父亲提过这本书,父亲说那是兵书里最厉害的一本,连先帝都读过。但父亲也说过,那本书很难懂,里面有些话他读了十几年才明白。而眼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只比他大一两岁,却已经在读《孙子兵法》了。
“你看得懂吗?”他问。
“有些不太懂。”沈清漪诚实地说,然后她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父亲是将军,你应该懂一些吧?能教我吗?”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顾长宁被她这么一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慌乱地低下头,抓过那本书翻了几页,发现上面的字他认识的不超过一半。
“这个……这个……”他涨红了脸,“我爹还没教到这里。”
沈清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但顾长宁觉得自己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凉亭外面炸开。
“阿姐!你在和谁说话!”
这声音太熟悉了。顾长宁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沈明嫣从凉亭外面冲进来,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衫子,头发没有梳规整,有一缕散在耳边,跑起来的时候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她一屁股坐在沈清漪旁边,然后才看见对面坐的是谁。
“又是你!”她瞪大了眼睛。
“又是我。”顾长宁挺起胸膛。
沈明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问了一个让顾长宁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会打架吗?”
顾长宁愣了一下:“会啊。”
“和谁打过?”
“和我们府里的小子们。”他说,“我一个能打三个。”
这句话不是吹牛。顾家是武将世家,府里的家生子从小就要练武。顾长宁三岁开始扎马步,四岁开始练拳,五岁开始拿木刀。府里和他同龄的小子们没有一个打得过他,比他大两三岁的也经常被他撂倒。母亲说他有顾家祖传的狠劲,打架不要命。
沈明嫣的眼睛亮了起来,跳起来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跑。
“走!带你去个地方!”
顾长宁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沈清漪已经放下书,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不急不缓地跟在他们身后。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已经猜到了妹妹要做什么。
沈明嫣拉着他穿过御花园,经过假山和池塘,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空地尽头是一面墙,墙角下摆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当然都是木头的——宫女太监们怕伤着公主,把真家伙都收起来了。
两个太监站在兵器架旁边,看见沈明嫣拉着一个男孩跑过来,脸色同时变了。其中一个胖太监苦着脸迎上来,弯腰道:“公主殿下,陛下说了,不许您再舞刀弄枪的……”
“我没舞刀弄枪,”沈明嫣理直气壮地说,“我让他舞。”
她指了指顾长宁。胖太监看了一眼顾长宁,脸上的苦笑更深了——顾家的小公子,他当然认识。顾家的男人从会走路就会打架,这位小公子虽然才六岁,但已经出了名的皮实。
沈明嫣跑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把木刀,塞进顾长宁手里。
“你耍给我看。”
顾长宁握着木刀,有点不知所措。他在府里天天练武,但那是在演武场上,光着膀子和一群小子们摔打。现在他面前站着两个公主、两个太监,还有满园子的花花草草。这让他有点放不开。
但他看到沈明嫣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又觉得不能怂。他是顾家的儿子。顾家的儿子不能在公主面前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刀,摆了一个起手式。然后他开始舞刀。劈、砍、撩、刺、扫——这些动作他每天要练几百遍,练到肌肉都记住了,不用想就能做出来。木刀在他手里虎虎生风,虽然没有真刀那么沉,但被他舞出了几分杀气。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跟着刀风一起旋转。
沈明嫣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开,攥着两只小拳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沈清漪也走了过来,站在妹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的表情没有沈明嫣那么夸张,但她的眼睛也在发光。
一套刀法舞完,顾长宁收刀站定,微微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头看向沈明嫣。
“怎么样?”
沈明嫣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忽然跳了起来,拍着手在原地转圈。
“我也要学!你教我!”
“明嫣。”沈清漪轻声制止,“你是公主。”
“公主怎么了?”沈明嫣不服气,“公主就不能学武功了?花木兰也是女人,不照样上阵杀敌?”
“那是戏文里唱的。”沈清漪柔声劝道。
“我不管!”沈明嫣跑过去,从兵器架上也拿了一把木刀,跑回顾长宁面前,“教我!”
顾长宁看着沈清漪。沈清漪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那口叹气里带着纵容,也带着无奈——她大概知道拦不住这个妹妹。
那天下午,他们在御花园的空地上教沈明嫣舞刀。沈明嫣很笨,木刀拿反了三次,转身的时候被自己的脚绊倒了两次,把兵器架撞翻了砸到自己头上一次。但她就是不肯停。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举着木刀说再来。她的石榴红衫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上的小鬏鬏歪了一只,额头上撞出一个包,但她的眼睛始终亮晶晶的。
顾长宁在军营里见过很多练武的人。有些人天赋高,一学就会。有些人天赋差,但肯吃苦,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沈明嫣属于后者。她虽然笨,但她有股不服输的劲头。这股劲头,和顾长宁在军营里见过的那些老兵很像。
他忽然觉得这个刁蛮的小公主,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个人并排坐在凉亭的台阶上,看着御花园里的晚霞。霞光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把整座御花园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颜色。归巢的鸟雀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太监宫女们开始掌灯,一盏盏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来,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沈明嫣浑身是土,头发散了,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是从兵器架下面爬出来时蹭上的。但她笑得很开心,两条腿悬在台阶外面晃来晃去。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顾长宁。
“不知道。”顾长宁老实回答,“要看陛下什么时候召见。”
“那我让父皇多召见你几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好像她能让皇帝听她的话似的。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擦汗。”
顾长宁接过帕子,愣了一下。那帕子是丝绸的,触手冰凉丝滑,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东西。在军营里出汗了,都是直接用袖子一抹。他不知道怎么用这种精致的帕子,便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递回去。
“脏了。”他小声说。
沈清漪摇摇头,把帕子收回去,却没有嫌弃的意思。她将帕子叠好,重新放回袖子里。
“你武功很好,”她轻声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教我读书可好?”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柔柔地亮着,倒映着远处灯笼的光。顾长宁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好。”他说。
沈明嫣在旁边哼了一声,从台阶上跳起来,挡在他和沈清漪之间。
“下次先教我舞刀,然后才轮到你教阿姐读书。我先约的!”
“明明是我先约的。”沈清漪轻声说。
“我先!”
“我先。”
顾长宁坐在两个公主中间,看着她们拌嘴,忽然笑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很开心。在将军府,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每天面对的不是严厉的母亲就是五大三粗的老兵。而这里有笑声,有拌嘴,有两个会为了他争抢的女孩。
晚霞从橙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墨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挂在御花园的夜空上。太监来催了好几次,说宫门快关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站在凉亭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沈明嫣站在凉亭外面,大声喊:“下次来早一点!”
他使劲点了点头。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来接他的老仆提着灯笼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絮絮叨叨地说公子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夫人都等急了。
顾长宁没有理他。他坐在马车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夜色中那座巍峨的宫城。高墙黑漆漆的,宫门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整座皇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而威严。
但他不再觉得它可怕了。因为那里面,住着两个小姑娘。
一个温柔得像春天的雨,一个活泼得像夏天的风。
他想,他还会再来的。
马车颠簸着驶过长安城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边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划拳声和说笑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报着时辰。
顾长宁靠在车厢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御花园,两个女孩一个站在凉亭里对他微笑,一个拉着他的手往前跑。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脸上,分不清哪个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