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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府的小公子 承运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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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元年,春。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刚过,城外的桃花就开了,粉艳艳的一片,像是给灰色的城墙披上了一层轻纱。
这一日,六岁的顾长宁第一次进宫。
他是被母亲带进宫的。母亲是顾家第四代主母,出身将门,性子刚烈,丈夫战死后独自撑起整个将军府。她穿着诰命服,梳着规整的发髻,牵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宫道。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那不是操持家务磨出来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顾家的女人,即便是主母,也要习武。
顾长宁跟在母亲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从来没有进过宫。将军府虽然也算气派,但和皇宫比起来,就像茅草屋比之高楼大厦。红色的宫墙又高又长,墙头上蹲着一排脊兽,狰狞地瞪着他。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锃亮,走在上面能映出人影。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太监,低眉顺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石雕。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在将军府,他可以满院子疯跑,可以爬树掏鸟窝,可以在演武场上打滚。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拘束,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母亲被皇后请去说话了,临走前把他交给一个老太监看管。老太监满脸皱纹,说话阴阳怪气,弯腰低头的样子让顾长宁觉得很别扭。在将军府,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父亲在世时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顾家的男人,脊梁不能弯。
但那个老太监的脊梁弯得像一张弓。
老太监把他带到御花园,说:“小公子在这里玩耍,莫要走远,莫要攀折花木,莫要惊扰贵人。”
然后他就走了。
顾长宁站在那里,看着老太监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又看了看四周的假山和花木。御花园很大,比将军府的演武场大多了。假山奇石嶙峋,花圃里种着各种名贵的花草,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但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想去爬那座假山——那假山看起来比他家后院的老槐树还好爬。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便蹑手蹑脚地走向假山。他攀住一块突出的石头,脚下一蹬,像一只猴子一样窜了上去。假山上的石头嶙峋突兀,正好方便手脚着力。他爬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半山腰。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你是谁?”
他吓了一跳,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稳住身子,低头往下看。只见假山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扎着两个小鬏鬏,正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影影绰绰的。
顾长宁愣了一下。
他在军中长大,见的都是糙汉子和小兵崽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她的脸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鹅黄衫子的袖口上绣着几朵小花,一看就是名贵的料子。
“你是谁?”小姑娘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顾长宁从假山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挺起胸膛,按照父亲教的规矩,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在下顾长宁。”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顾长宁觉得整个御花园的花都开了。
“顾长宁,”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站起来,对他微微欠了欠身,“我是沈清漪。”
顾长宁瞪大了眼睛。他再小也知道“沈”是国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个公主。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月亮门那边炸开。
“阿姐!”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有人把一把银铃铛撒在了地上。顾长宁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水红色衫子的小女孩从月亮门里跑出来,两只小鬏鬏在脑袋上摇摇晃晃,活像两只雀跃的麻雀。她跑到沈清漪身边,抱住她的手臂,然后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歪着头打量顾长宁,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定在他脸上。
“你是谁?”
她的语气和沈清漪完全不同。沈清漪问话的时候是安静的、沉静的,像是春天里的细雨。她问话的时候是脆生生的、劈头盖脸的,像是夏天的冰雹。
“在下顾长宁。”他又抱拳行了个军礼。
“顾长宁?”她眨巴眨巴眼睛,“是顾将军家的那个顾长宁吗?”
“正是。”
“哦——”她拖长了尾音,忽然松开沈清漪的手臂,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匹新买来的小马驹。然后她站到他面前,扬起下巴,说:“我是沈明嫣。”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报出一个不得了的名号。但她的个头比顾长宁矮了半个头,所以为了扬起下巴,她得使劲仰着脖子,看起来反而有些滑稽。
顾长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明嫣立刻瞪起了眼睛:“你笑什么?”
“没……没笑什么。”他憋着笑,用力摇头。
“你就是笑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你嘲笑我!”
“我真没有——”
“你有!”
沈清漪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像春风吹过花瓣。她伸手拉住妹妹的手,又看了顾长宁一眼,轻声说:“别吵了。我带你去见父皇,好不好?”
她这话是对顾长宁说的。顾长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怎么想见皇帝。父亲生前常说,皇帝是天子,见天子要跪,要叩头,要说一堆好听的话。他最讨厌这些。在军营里,将士们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拐弯抹角。但父亲也说过,圣意不可违。所以每次进宫,他都必须规规矩矩跪在金銮殿上,听着皇帝说一些他不太听得懂的客套话,然后回答一些母亲事先教好的话。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跪。父亲教他跪过天地,跪过祖宗,跪过战死的同袍,但从没教过他跪活人。
但在宫里,不跪不行。
沈清漪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虽然只有八九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一种端凝的气度。阳光落在她的鹅黄衫子上,把那件衫子照得像一瓣半透明的花瓣。
沈明嫣走在最后面,时不时从鼻子里哼一声,显然还在为刚才被嘲笑的事情生气。但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走了没几步,就又跑上来,凑到顾长宁旁边,小声问:“你爹是不是打仗很厉害?”
顾长宁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当然。我爹是大将军。”
“那你以后也要打仗吗?”
“当然。我是顾家的儿子,当然要打仗。”
沈明嫣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你会死吗?”
顾长宁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只有六岁,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父亲死了,祖父也死了,三个叔叔都死了。母亲说,他们死在了战场上,是英雄。母亲说“死”字的时候眼睛会红,他那时候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会红眼睛——能当英雄,不是应该高兴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不会。”
“真的吗?”沈明嫣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他用力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很厉害的。”
沈明嫣又“哼”了一声:“吹牛。”
但她没有再追问了。
他们穿过御花园,经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画着彩绘,画的是历代先帝的功绩,有狩猎的,有征战的,有祭天的。顾长宁边走边看,看到征战图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画上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银甲长枪,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他想起父亲,父亲出征时也是那样,只不过父亲不骑白马,父亲骑的是一匹黑马。
来到金銮殿前。殿门大开,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沈清漪走到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父皇,儿臣带了一个人来。”
殿内的说笑声停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传出来:“是清漪吗?进来。”
沈清漪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顾长宁和沈明嫣跟在后面。殿内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龙袍的中年男人——那就是皇帝——和几个顾长宁不认识的官员。他的母亲也站在殿侧,看见儿子和两位公主一起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顾长宁按照母亲事先教好的,跪下去磕头:“草民顾长宁,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笑了一声:“起来吧。你爹是朕的肱骨之臣,你在这里不必多礼。”
顾长宁站起来,低着头,不太敢直视皇帝。他虽然只有六岁,却已经懂得一些敬畏。母亲说,顾家世代忠烈,但也世代死得快,就是因为他们只知道忠,不知道怎么在皇帝面前低头。她让他进宫前反复叮嘱,让他记住父亲的教训,该跪的时候必须跪,该低头的时候必须低头。
他不喜欢听这些话,但他记住了。
皇帝招了招手,让沈清漪过去。沈清漪走到皇帝身边,皇帝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笑着问:“你怎么遇到这个小家伙的?”
沈清漪轻声说:“他在御花园里爬假山。”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殿内的几个官员也跟着笑起来。顾长宁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家的种,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你爹小时候也爬假山,爬到太庙的屋顶上去,被先帝罚跪了一整天。”
顾长宁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皇帝说,“你爹跪完了,第二天又爬。”
殿内又是一阵笑声。顾长宁也在笑,笑着笑着却忽然有点想哭。父亲已经不在了。去年秋天,边关传来急报,说父亲在凉州一役中箭身亡。消息传来那天,母亲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父亲的一件旧袍子,对着烛火发呆。她脸上没有泪,但她的眼睛红得像烧了炭。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敢进去。
后来他听府里的老兵说,父亲的灵柩是被一队残兵抬回来的。抬灵柩的人说,父亲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长枪,身上插满了箭。打扫战场的人掰了好一阵子,才把他的手从枪杆上掰开。
老兵还说,顾家的男人,都死在了战场上。从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没有一个顾家男人活过五十岁。父亲没活过四十。三个叔叔更是不到三十就没了。
顾长宁那时候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以后也要当将军。顾家的男人,生来就是要打仗的。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把沈清漪从膝上放下来,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顾长宁走上前去。皇帝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将军。”顾长宁脱口而出。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是顾家的儿子。”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朕记得你这句话。”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顾长宁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皇帝赏了他一块玉佩,母亲替他谢了恩,然后领着他出了金銮殿。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清漪站在皇帝身边,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沈明嫣站在姐姐身后,朝他扮了个鬼脸。
他也朝她扮了个鬼脸。
然后他跟着母亲走下台阶,走进春天的阳光里。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远了,两个女孩还站在殿门口。一个安静地目送,一个还在扮鬼脸。
那是他记忆中最明亮的一个春天。很多年之后他回想起那一天,那两个女孩站在殿门口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们会成为他这一生最深的牵挂,也是他最痛的遗憾。
他不知道。那年春天,他才六岁。
那是他记忆中最明亮的一个春天。很多年之后他回想起那一天,那两个女孩站在殿门口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们会成为他这一生最深的牵挂,也是他最痛的遗憾。他不知道。那年春天,他才六岁。
马车在暮色中驶过长安城的街道。顾长宁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宫城。宫门已经关了,两盏大红灯笼在暮色中亮起,门钉上的铜光一闪一闪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觉得,那座他今天之前还很讨厌的皇宫,现在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那里面住着两个小姑娘。一个穿鹅黄,一个穿水红。一个安静得像春天的雨,一个活泼得像夏天的风。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他还在御花园里,两个女孩一个站在凉亭里对他微笑,一个拉着他的手在假山上跑。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脸上,分不清哪个更好看。
他当时不知道,那座宫里的两个人,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