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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口棺材 承运二十九 ...

  •   承运二十九年,腊月初九,长安。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整座长安城都被埋在一尺厚的积雪之下。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个裹着棉袄的老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没有人注意到,城南将军冢的方向,正有一支队伍缓缓行进。
      那支队伍很奇怪。没有鼓乐,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哭声。只有白幡如林,纸钱漫天。
      八百名身着旧铠的残兵,抬着三口棺材,踩着一尺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将军冢。领头的棺材最大,黑漆描金,覆着一面残破的军旗。旗上绣着一个“顾”字,被火烧去一半,被血浸透另一半。抬棺的人都是老兵,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鬓角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们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左边那口棺材略小,抬棺的是八个宫女。她们穿着素服,低着头,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棺材旁放着一根鹅黄色的丝绦,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上面浸着发黑的血迹。
      右边那口棺材最小,抬棺的是几个边军将士。棺材旁放着一枚碎裂的平安符,符纸已经泛黄发脆,碎成了好几片,用红布小心翼翼地托着。
      三路人马在将军冢前汇合。
      冢是旧的,土却翻新过。原来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已经被挖开,旁边挖了两个新的墓穴。三座墓穴并列着,像是等着什么人回家。
      皇帝站在远处太庙的最高处,没有靠近。他穿着玄色的龙袍,外面罩着素白的孝服,负手而立。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身后的太监想上前给他披一件大氅,被他摆手阻止了。
      他不冷。或者说,他感觉不到冷。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将军冢前的队伍,目光落在最前面那口黑漆大棺材上。那口棺材里躺着的人,他认识。
      他叫顾长宁。
      大晟最年轻的将军。十五岁上马,十八岁挂帅,二十岁灭西凉。祖父战死,父亲战死,三个叔叔全部战死。顾家满门忠烈,到他这一代,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他也死在了战场上。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左边那口棺材。
      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的大姐,沈清漪。先皇后所出,大晟嫡长公主。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是他小时候最敬重的人。她在那年除夕,用一根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摄政王府的房梁上。死的时候穿着一身鹅黄旧衣,手里攥着一根褪了色的丝绦。那是顾长宁出征前,她亲手系在他腕上的。后来他从尸体上解下来,托人还给了她。她攥着那根丝绦,攥了整整三年。
      掰都掰不开。
      皇帝又看向右边那口棺材。
      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的二姐,沈明嫣。大晟九公主,和亲西凉。她用二十年时间,在西凉残部中蛰伏隐忍,熬死了拓跋烈,熬死了拓跋烈的儿子,熬死了拓跋烈的孙子。然后在大晟军队攻破西凉最后一座城池的那天,穿着二十年前那件大红嫁衣,从城墙上纵身跃下。手里攥着一枚碎裂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一个“宁”字。那是她为他绣的,绣了三个月,拆了绣,绣了拆。一直没敢送出去。后来托人转交,那人转头忘了。那枚平安符就这样在她身上藏了二十年,从少女藏到白发,从长安藏到边关,从活人藏成死人。
      三个人的故事,到头来,只剩下三口棺材。
      皇帝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只有七八岁,是宫中最不起眼的七皇子。母妃不得宠,他也不得宠,宫中宴席上总是坐在最末席。他常常一个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没有人找他,也没有人记得他。
      但有两个姐姐记得他。
      大姐沈清漪每次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给他留一份。她性子温婉,从不大声说话,但每次母妃训斥他的时候,她总会站在他前面,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母妃,轻轻说一句:“七弟还小。”母妃便不好再说什么。
      二姐沈明嫣性子完全相反。她活泼得像一团火,说话大声,笑起来整个御花园都能听见。她会拉着他的手去捉萤火虫,会教他爬树,会在别的皇子欺负他的时候冲上去把人推开。有一次三皇子推了他一把,沈明嫣当场就扑了上去,把三皇子按在地上打,打得三皇子哭着跑去向父皇告状。父皇罚她跪了一夜,她跪在太庙里,膝盖都跪肿了,但第二天一早看见他,还是龇牙咧嘴地冲他笑。
      他说:“二姐,以后别替我打架了。”
      她说:“那怎么行?你是我弟弟,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后来他渐渐长大,开始懂得一些事情。他注意到两个姐姐看那个顾家小将军的眼神,不太一样。
      大姐看他时,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安静的欢喜。她会在他凯旋的时候站在城楼上,把一条鹅黄丝绦系在他腕上,然后轻轻说一句“回来了就好”。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二姐看他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傻气的热切。她会在他练武的时候趴在演武场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想塞给他,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送他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有一次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有一次是一块被她攥得快要化掉的桂花糕,有一次是一张画着一只歪歪扭扭乌龟的纸,旁边写着“像你”。
      顾长宁收到那张画的时候笑了很久,然后把它夹在了军书里。
      他不知道,沈明嫣还绣了一枚平安符。绣了三个月,拆了绣,绣了拆。上面只绣了一个“宁”字。她想在他出征前当面给他,但那天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城门,攥着平安符的手始终没能伸出去。她对自己说:下次吧。
      下次,再也没有下次了。
      皇帝从回忆中抽身,发现将军冢前的仪式已经开始。
      没有礼部的官员,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是那些老兵、宫女、边军将士,沉默着把三口棺材放进墓穴。最大那口放在中间,那面残破的“顾”字旗覆在棺盖上。左边的棺材旁,那根鹅黄丝绦被小心地放在棺盖上面。右边的棺材旁,那枚碎裂的平安符被红布托着,放在棺盖上。
      然后开始填土。
      铁锹铲起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一铲,两铲,三铲。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雪落的声音和铁锹铲土的声音。
      领头的那个老兵——当年跟着顾长宁从峡谷里活着回来的那个——抱着一个木匣子,走到墓穴前。木匣子里装着那把断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上刻着一个“顾”字。
      他把木匣子放在最大那口棺材旁边,然后单膝跪下,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他身后,八百名残兵齐齐跪倒,甲胄碰撞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宫女们跪在左边那口棺材旁,边军将士跪在右边那口棺材旁。所有人都在跪,所有人都在沉默。
      雪越下越大,落在那些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些破旧的铠甲上,落在那三口棺材的棺盖上,覆成薄薄一层白。
      皇帝站在太庙的最高处,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他身边的太监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陛下,风大,回吧。”
      皇帝没有动。
      他看着将军冢前那八百残兵开始填土,铁锹铲起的泥土一铲一铲地落在三口棺材上。那些老兵的脊背挺得笔直,但他们的手在抖。有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声被风雪吞没,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更多的人哭了,呜咽声连成一片,像荒野里受伤的狼在低嚎。
      那声音让皇帝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顾长宁出征那天。
      那天也是冬天,但没有下雪。阳光很好,照在长安城的城墙上。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顾长宁翻身上马,银甲白马,少年意气。大姐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鹅黄丝绦。二姐站在大姐身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涨得通红。
      顾长宁策马冲到城楼下,忽然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大姐把手里的丝绦抛下去,丝绦在风里翻飞,落在他手上。他接住,系在腕上,然后抬手朝城楼上挥了挥。
      “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城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二姐忽然往前冲了一步,像是要把手里的东西也扔下去。但她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攥了很久。
      大姐轻声说了句:“早去早回。”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站在她身边的皇帝听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顾长宁。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都是听别人说的。听人说顾长宁只用了三年就灭了西凉,打下了西凉王城,捧着玉玺站在废墟上,说“臣不辱使命”。听人说就在他等着圣旨的那天夜里,西凉残部趁夜反扑,两万残兵把他围在了王城里。听人说城里只有三千人,他守了三天三夜,让残兵从密道撤退,自己一个人守在城门口。
      听人说那一夜城里一直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大晟的战歌。天亮的时候,歌声停了。人们进去的时候,看见他靠着城门洞的墙坐着,身上插满了箭,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根褪了色的鹅黄丝绦。眼睛睁着,看着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后来大姐嫁给了摄政王萧衍。婚礼那天,顾长宁的灵柩正好回到京城。送葬的队伍和送亲的队伍在朱雀门前撞在了一起。白幡和红绸交错,纸钱和花瓣同落。
      那天皇帝也站在城楼上。他看见大姐的花轿,看见那口黑漆棺材,看见二姐的花轿被西凉的迎亲使簇拥着出了城门。
      两顶花轿,一口棺材。两个姐姐,一个死人。
      大姐往东,嫁仇人。二姐往西,嫁凶手。
      他站在那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但他什么都没做。那时候他还小,手里没有任何权力,只能看着。看着两个姐姐被命运撕成两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都走向了深渊。
      后来大姐死了。除夕夜,她在摄政王府的房梁上悬了白绫。死之前用毒酒杀了萧衍,用他的玉玺批了一整夜的奏折。第二天宫人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鹅黄旧衣,嘴角带着笑。手里攥着那根丝绦。
      他去看她的遗体。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他伸手想把她手里的丝绦取出来,但她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怎么掰都掰不开。他就那样跪在她身边,跪了很久。最后他说:“大姐,朕送你去见他。”
      后来二姐也死了。大晟军队攻破西凉最后一座城池那天,她穿着二十年前那件嫁衣,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手里攥着一枚碎裂的平安符。
      他派人去收尸的时候,那个老兵跪在地上,把平安符的碎片一片一片收起来,哭得像个孩子。他说这枚平安符是二十年前九公主托他交给顾将军的,他忘了。忘了二十年。九公主等了二十年,到死都不知道,那枚平安符根本没有送到顾长宁手里。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天没有下雪,但天很冷,冷得像能把人的骨头冻透。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转身,对秉笔太监说:“拟旨。”
      那道圣旨,只有短短几句话。
      追封镇国公顾长宁为忠武大将军,配享太庙。追封大公主沈清漪为一品镇国夫人,与顾长宁合葬。追封九公主沈明嫣为一品忠烈夫人,与顾长宁合葬。
      废祖制,破先例。
      太监跪在地上,手在发抖:“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公主与将军合葬,已是大忌。两位公主同葬一夫,更是闻所未闻。”
      他看着太监,说:“朕的两个姐姐,活着的时候,朕没能护住她们。死了,朕还不能让她们如愿?”
      御史们的奏折堆成了山。他一概不看。老臣们跪在金銮殿外,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今天,圣旨终于兑现了。
      三口棺材,并列着葬进了将军冢。
      填土的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还在下。最后一铲土落下的时候,将军冢前竖起了一块石碑。碑是新刻的,石料粗粝,刀痕生硬,显然刻碑的人手艺不算精湛。但碑上的字,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碑上没有官衔,没有封号,没有那些冰冷的名词。只有一行字——
      顾氏长宁,携妻沈氏清漪、沈氏明嫣,合葬于此
      那些老兵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嚎啕。他们跪在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哭得像个孩子。宫女们跪在一边,边军将士跪在另一边。风雪裹着哭声,在将军冢上空盘旋。
      皇帝转身,离开了太庙。他的脊背在风雪中挺得笔直,但他的眼角有一点潮湿。太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也不敢看。
      走下太庙台阶的时候,皇帝忽然开口了。
      “朕小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御花园里有萤火虫。大姐和二姐拉着朕的手去捉。她们两个人,一边一个,拉着朕的手。朕抬头的时候,看见满天星星,看见两个姐姐的脸。那时候朕想,这辈子有她们就够了。”
      他顿了一下。
      “后来朕又看见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演武场上,银甲白马。大姐站在城楼上,把丝绦系在他腕上。二姐站在大姐身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涨得通红。阳光正好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朕觉得,那是朕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他又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朕以为那个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朕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笑着,朕以为朕会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太监等了很久,才听见他轻声说了最后一句。
      “朕错了。”
      他走下台阶,走进风雪里。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素白的孝服上落满了雪花。他没有回头。身后,将军冢前,那块新刻的石碑上,三个名字并列着,被风雪渐渐模糊。但那三个名字始终并排着,刻在那里。
      很多很多年后,民间开始流传一个传说。说每逢腊月,将军冢前会起一阵风。风里有三个声音。一个喊“宁哥哥”,一个喊“长宁”,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远远地应一声——
      “在呢。”
      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但每一个去扫墓的人都说,他们听见了。
      史官秉笔,在《大晟书》上记下了这段往事。笔锋简洁,寥寥数语,不涉深情——忠武大将军顾长宁,战功卓著,为国捐躯。配享太庙,谥忠武。夫人沈氏清漪,贞烈殉节,追封一品镇国夫人。夫人沈氏明嫣,以身殉国,追封一品忠烈夫人。帝破祖制,许三人合葬,世以为奇。
      史书不会写那根丝绦是怎么从边关被带回来的,上面浸了多少血。史书不会写那枚平安符是怎么在公主的嫁衣夹层里藏了二十年,从少女藏到白发。史书不会写那个老兵是怎么跪在坟前嚎啕大哭,说“将军,九公主让我给你的东西,我忘了二十年”。史书更不会写,每逢腊月将军冢前的那阵风声,像极了三个声音在互唤。
      但风知道。雪知道。那座墓碑前的每一片落叶,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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