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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沈明嫣的心事 承运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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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八年,冬。
长安城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把整座长安城都埋在一片白茫茫里。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早起的更夫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将军府的老仆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出一条从正门到演武场的小路,但雪太大了,扫完不到半个时辰又积了一层。
沈明嫣坐在寝宫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发呆。
她面前摆着一个绣架,绣架上绷着一块白绢。白绢上绣了拆、拆了绣,已经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原本光滑的绢面被她折腾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边角也被绣架夹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上面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宁”。
她的贴身宫女青禾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针线盒,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青禾是从小跟着沈明嫣长大的,比沈明嫣大五岁,从小宫女做到掌事姑姑,见过沈明嫣各种稀奇古怪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九公主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绣这个东西,绣了拆,拆了绣,已经反复了七次。每一次拆的时候都咬牙切齿,像是和这块白绢有仇。拆完了又拿起针重新开始,对着光比划半天,扎下去一针,又停住了。
青禾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到底想绣什么?”
沈明嫣没回答,只是把绣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身体挡住青禾的视线。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炭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不是……平安符?”青禾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她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从洗衣局的小宫女一路做到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什么事没见过。公主绣的这东西方方正正,上面只有一个字,不是手帕也不是香囊,傻子都能猜到是平安符。
沈明嫣的手顿了一下。绣花针扎进了她的指尖,一颗血珠冒出来,滴在白绢上,正好落在那个“宁”字的最后一笔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许多嘴。再多嘴把你调到浣衣局去洗衣服。”
青禾低下头,强忍着笑。她知道公主不是认真的,公主虽然嘴上凶,但从来没有真的罚过她。但她确实不敢再多问了。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字——“宁”。顾长宁的宁。
沈明嫣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白绢上那滴血。血已经渗进了绢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正好在那个“宁”字旁边。她皱了皱眉,拿起剪刀想把那滴血拆了重绣,但剪刀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盯着那个被血染红的“宁”字,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红色的,像边关的烽火,也像他手腕上那条丝绦的血迹。她听老兵说过,顾长宁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旧的那条丝绦沾过血、浸过汗、被风沙吹得褪了色,但他一直没解下来过。
她把绣架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大雪纷飞,御花园里的假山和凉亭都被雪盖住了,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荷花池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满了雪,像一面被打磨成哑光的铜镜。
她想起他第一次进宫的那天。那时候她只有五岁,从月亮门里跑出来,看见阿姐面前站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一看就是刚从演武场上滚过的。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在下顾长宁,还抱拳行了个军礼,像模像样的。她就绕着他走了一圈,心想这小子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太黑了。后来他在御花园里舞刀给她看,她又觉得他不只黑,还傻。再后来他教她捉萤火虫,她就觉得他又傻又讨厌。再再后来,她就习惯了。习惯了他每次进宫都先去找阿姐,习惯了他回信里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习惯了在城楼上撒花瓣落他一身,习惯了等他回来。
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习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那年在城墙上,他指着远方的烽火说“我是顾家的儿子,当然要打仗”的时候。也许是那年在灵堂里,他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肿了,她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逼他吃,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说“好吃”的时候。也许是那天晚上在凉亭里,她抄完《女诫》冲过去,看见阿姐站在他面前把丝绦系在他腕上,他攥紧拳头说“好”的时候——她在假山后面站了很久,想冲出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阿姐把丝绦系上去,看着灯笼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看着他说“好”时眼睛里的光。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想像阿姐那样,在他手腕上系一条丝绦。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像把一块石头沉进了荷花池底。但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还是一圈一圈地荡着涟漪。
后来她开始绣平安符。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她偷偷让青禾去尚衣局要了最好的白绢,又把母妃留给她的绣线翻出来——那是真正的蜀绣线,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在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她本来想绣鸳鸯的,但鸳鸯太难了,她连荷叶都绣不好。绣了个圆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块饼。绣了个长的东西看起来像一条虫。她拆了三次之后决定只绣一个字。他的名——宁。
这个字简单,只有五笔。应该不难。
她错了。
她绣了三个月。从秋天绣到冬天,从桂花落绣到大雪飞。拆了绣,绣了拆,白绢被她折腾得起了一层毛球,绣线也换了好几卷。每次绣出来的“宁”字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歪,有的扁,有的看起来像“宇”,有的看起来像“守”,有一次绣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是什么字。青禾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说“要不奴婢帮您绣”,但看到沈明嫣咬着嘴唇、拧着眉头、手指上扎满了针眼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九公主的性子她太了解了。这位主子要是下定了决心做一件事,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当年她非要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三次,胳膊脱臼了接回去继续骑。当年她非要学射箭,把御花园里的花盆射碎了十几个,被皇后罚抄《女诫》十遍,抄完了继续射。现在她要亲手绣这枚平安符,那就让她绣吧。哪怕绣到过年,哪怕绣到明年。
“殿下,”青禾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您要不要歇一会儿?您已经绣了两个时辰了,手指上全是针眼……”
“不用。”沈明嫣头也不抬,“你去给我倒杯茶,要浓的。”
青禾叹了口气,转身去倒茶。她知道劝不动。九公主从小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别的公主在这个年纪想的都是胭脂水粉、衣裳首饰,九公主想的却是刀枪剑戟、骑马射箭。别的公主绣的是鸳鸯戏水、并蒂莲花,九公主绣的却是一枚平安符,上面只有一个男人的名字。这要是被皇后知道了,非得罚她跪三天祠堂不可。
沈明嫣不知道自己宫女在想什么。她只是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那个“宁”字。针很细,线很滑,她的手很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绣好。不能再拆了。再拆的话,这块白绢就要被她折腾烂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绣这枚平安符。他又没向她要。他甚至不知道她在绣。他回长安快两个月了,在御花园里碰到她的时候,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问她《女诫》抄完了没有,说她在城楼上喊话的样子很英勇。她说那当然。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转头去和阿姐说话。
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枚还没绣好的平安符,想塞给他,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说完话就会去陪阿姐,陪阿姐在御花园里散步,陪阿姐在金銮殿上接受皇帝的赏赐,陪阿姐站在城楼上一起看雪。
她只能在旁边看着。
“殿下,”青禾端着茶回来了,把茶盏放在绣架旁边的小几上,“奴婢听说……顾少将军后日就要走了。”
沈明嫣的手又顿了一下。针尖停在白绢上方,微微发颤。
“听谁说的?”她的声音很低。
“太监小顺子说的。他昨儿去兵部送文书,听说顾少将军已经领了出征的旨意,后日一早就出发。”
沈明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针往绣架上一拍,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日。这么快。
他上次出征,走了三年。这次要灭西凉,要走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金銮殿上,他跪在皇帝面前说“臣领旨”的样子。满殿哗然,御史大夫站起来想反对,被皇帝抬手制止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打了一场胜仗就敢放言灭西凉,这不是疯是什么?但沈明嫣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认真的。他从小就是这样,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六岁那年他说以后要当将军,十二年后他果然成了将军。十八岁那年他说要娶阿姐,他跪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出来。现在他说要灭西凉,他就一定会去灭西凉。
她知道拦不住他。阿姐也拦不住。皇帝也拦不住。没有人能拦住一个顾家的男人去打仗。那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绣架前,重新拿起针。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抖。她一针一线地绣着,每一针都扎得又稳又准。那个“宁”字在她的针下一笔一笔地成形,虽然还是有点歪,还是不够好看,但比之前所有的版本都要好。好的意思是能认出来了,不像“宇”,也不像“守”,确确实实是个“宁”字。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大雪还在下,宫灯次第亮起,把御花园的雪地照出一片片暖黄的光。她绣了一整天,从早绣到晚,连午膳都没怎么吃。青禾在旁边站了一天,腿都站麻了,但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因为她从沈明嫣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咬断线头,把平安符从绣架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端详。
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绣着一个“宁”字。字的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笔的收针处还有那滴被血染红了的印记。边角缝得不太齐,左边比右边宽了半分,但她不在乎。
这是她这辈子绣的第一个东西,也是她这辈子绣得最好的东西。
她把平安符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怦怦跳的心脏。
“后日,”她轻声说,“后日我去送他。”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将军府。是偷偷去的,没让任何人知道。她翻墙进去的——对,翻墙。九公主翻将军府的墙,这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又得参她一本。但她不在乎。她从小就跟着顾长宁学翻墙,御花园的墙、太庙的墙、将军府的墙,她哪面墙没翻过。青禾在墙外面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压着嗓子说“殿下您小心裙子”“殿下您别踩着花盆”“殿下您下来吧奴婢求您了”。
将军府的墙比宫墙矮一些,墙根下堆着几块练功用的石锁。她踩着石锁翻上去,骑在墙头上往里看。顾长宁正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杆长枪,对着木桩练破阵十三枪。月光洒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他的影子和枪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搏斗。她骑在墙头上,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想喊他又不好意思喊,不喊他又怕他发现不了她。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顾长宁忽然停下手里的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来吧,看到你了。墙头上的瓦片被你踩掉了两块。”
沈明嫣吓了一跳,差点从墙头上摔下去。她低头一看,果然有两块碎瓦掉在了墙根的雪堆里。她咬了咬牙,从墙头上跳下去,拍了拍裙子上的雪,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因为除了你,没有人会翻我家墙。”顾长宁把长枪插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她,“连阿清都是从后门进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叫“阿清”而不是“清漪公主”或者“大公主”。沈明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酸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枚平安符举起来。
“给你。”
顾长宁愣了一下,接过平安符。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字。边角缝得不太齐,针脚有粗有细,有几处线头没收好,但能看出来绣的人用了百分之一万的心思。那“宁”字的旁边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不像是颜料。
“这是……”
“平安符。”沈明嫣别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我绣的。绣了三个月。不好看,你不许嫌弃。嫌弃的话我就把它抢回来。”
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上全是针眼。有的是昨天新扎的,有的是前天的,有的是大前天的,新旧交替,密密麻麻。
顾长宁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符,忽然觉得它很重。比他手里的长枪还重。他想起很久以前,沈明嫣说她绣了个东西还没绣好,等绣好了给他。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这三年里,她在宫里偷偷绣这枚平安符,绣了拆,拆了绣,从不会拿针线的小公主绣到手指上全是针眼。
这比一场胜仗更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战场上面对西凉骑兵的弯刀都不会手抖,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都不会胆怯,但此刻站在演武场上,面对一个十六岁女孩递过来的一枚小布片,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骗人。”沈明嫣还是别着头,“歪歪扭扭的,哪里好看了。”
“就是好看。”他很固执地说,“我戴着它去打仗,刀枪不入。”
沈明嫣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水光在打转。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的。戴着它,刀枪不入。”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的。”顾长宁说。
沈明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转身就往墙根跑,踩着石锁三两下爬上了墙头。翻墙的动作比来的时候利索多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逃避什么。她骑在墙头上,回头朝演武场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你要是不戴着它,回来我饶不了你!”
然后她就翻下墙头跑了。跑得飞快,青禾提着灯笼在巷子里追都追不上。她的脚步声在雪夜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第二天一早,青禾收拾沈明嫣的绣架时,发现白绢上除了那个被拆掉的“宁”字,还有几个更小的字,被绣线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凑近了看,认了好一阵才认出来,那是九公主偷偷绣上去的。
“平安回来。”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比那个“宁”字还歪,歪到几乎不能称之为字。针脚密的地方扎成一团,稀的地方露出一大块白底,像是绣的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绣的。
青禾把白绢叠好,收进了沈明嫣的妆奁最底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九公主的秘密,她替她守着。
沈明嫣那天没有去城楼送他。
不是她不想去。是她去了,但站在城楼最高处的阁楼里,隔着窗户看的。窗户纸被她用手指戳了一个洞,她就透过那个洞,看着顾长宁骑着黑马从朱雀门出来,看着他回头往城楼上看——他在找她,她知道。那天阿姐站在城楼上送他,把第三条丝绦系在他腕上。腕上现在有三条丝绦了,一新一旧一更新,都是阿姐的。她没有丝绦可系,只能给他一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风雪里。大雪还在下,很快就盖住了马蹄的痕迹。
她把手按在窗户纸上,透过那个小孔看着空荡荡的官道。
“你一定要戴着它。”她对着那个小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答应过我的。”
窗外大雪纷飞,没有人回答她。
顾长宁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五千先锋军。雪很大,打在他的银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左手腕上系着三条鹅黄丝绦,贴身的内襟里缝着一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平安符上有他的名,还有一滴她的血。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但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平安符贴在心口的那一小块温度,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等灭了西凉,回来娶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阿清,也许是对明嫣。也许是对她们两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活着回来。因为他答应过她们。
风吹起他的披风,雪落在他的银甲上。五千人的队伍在风雪中沉默地行进,马蹄踏雪的声音沉闷而坚定。
前路漫漫。西凉还很远。但他腕上有丝绦,胸口有平安符。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承运九年,冬。
沈明嫣绣完平安符的那天晚上,顾长宁在边关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沈清漪写的。字迹娟秀工整,用的纸是宫中特制的浣花笺,边角还残留着一点桂花的香气。信上只有一句话——
“边关风大,早晚多添衣。”
顾长宁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他想回信,提起笔,却不知道写什么。他忽然想告诉她,边关的风确实很大,大到能把帐篷吹翻,大到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他忽然想告诉她,他每天晚上扎营的时候都会把腕上的丝绦解下来看一看,三条丝绦并排放在掌心里,他一根一根地数,像在数自己还有多少天能回去。他忽然想告诉她,他想她了。不是“有点想”,是“很想”。
但他没有写这些。他只是在回信上写了六个字——“平安,勿念。等我。”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和上上次一模一样。他想不出更好的话。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承诺的东西。他不能承诺自己一定活着回来,那是连他父亲都没能做到的事。他只能承诺,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回来。
写完信,他又拿出另一张纸。
给沈明嫣回信要长一些。他想起她上次来信说她又绣了一枚平安符,绣了七遍才绣好。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乌龟的壳上画着一个小人,小人在做鬼脸。下面写了一行字:“收到了。旧的没扔,新的也戴着。两枚叠在一起,刀枪不入。”
画完最后一个龟壳纹路的时候,营帐外面的哨兵喊了一声“换防了”。他站起来,把两封信交给驿兵。驿兵接过信,笑着问:“少将军,这次又画了几只乌龟?”
“三只。”他面无表情地说。
驿兵忍着笑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戈壁滩上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顾长宁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驿兵远去的背影,把手按在胸口。隔着铠甲,他感受到了那两枚平安符的温度。一枚旧得起了毛边,一枚还新。两枚叠在一起,贴在他心口。
他对着戈壁的月色,轻声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骆驼刺。没有人听见。但他知道,三千里外的长安城,有人在等他。一个在佛堂里跪着念经,一个趴在窗台上画乌龟。他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怕过,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