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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沈清漪的婚约 承运九年, ...

  •   承运九年,春。
      顾长宁出征后的第一个春天,沈清漪满十八岁了。
      按大晟的规矩,公主十八岁就该议亲。先皇后在世时,曾口头许下婚约,将沈清漪许给顾家的儿子。但先皇后走得早,没留下正式的婚书,只有临终前对皇帝说的几句话。当时在场的只有皇帝、先皇后和一位随侍的老嬷嬷。如今那位老嬷嬷已经过世了,这份婚约便成了一桩悬案——皇帝认,它就有;皇帝不认,它就是一句空话。
      朝中不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摄政王萧衍是明面上最积极的一个。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向皇帝求娶沈清漪,每年都提,每次都被皇帝含糊过去。他的理由很充分:摄政王位高权重,配嫡公主正合适;大公主是先皇后所出,嫁给他也不算辱没。但朝中也有不少人知道,萧衍求娶沈清漪,未必全是为了儿女之情。先皇后母族在军中颇有势力,沈清漪是嫡长公主,谁娶了她,就等于和半个朝廷搭上了关系。
      另有一些大臣也在暗中活动。兵部尚书的公子、礼部侍郎的侄子、几个侯府的世子,都在通过各种渠道向皇帝递话。沈清漪对这些一概不理。不管谁来提亲,她都只有一个回答:“父皇做主便是。”
      这话说得恭敬,但谁都知道,大公主心里有人。那个人正在边关打仗。
      这些事沈清漪心里都清楚。但她从来不提。她只是每天早晚去佛堂,跪在先皇后的灵位前,一跪就是半个时辰。佛堂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是先皇后生前最珍爱之物。观音面前常年点着长明灯,灯油添了又添,从未灭过。沈清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的不是经文,而是另一句话。
      “母后在天之灵,保佑长宁平安回来。”
      这句话她念了无数遍,从顾长宁出征那天念到现在。蒲团已经被她跪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正好是她膝盖的形状。
      佛堂外面,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艳艳的一片,蜜蜂嗡嗡地穿梭在花枝间。柳树抽了新条,嫩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沈清漪从佛堂出来,经过御花园,看见几个小宫女在桃花树下捡花瓣,准备用来做桃花糕。她们叽叽喳喳地笑着,看见沈清漪走过来,赶紧敛衽行礼。沈清漪微微点头,让她们继续。
      她穿过御花园,来到凉亭。凉亭还是老样子,石桌石凳,纱帘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她坐在石凳上,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展开折叠过无数次。她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六个字——“平安,勿念。等我。”
      这是顾长宁上次出征时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信送到京城那天,正是承运六年秋天,距今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里,这封信被她读了无数遍,信纸的边缘被手指磨出了毛边,墨迹被眼泪浸得有些模糊。“等我”两个字后面的那一笔,原本是干净利落的竖钩,现在已经被磨得只剩半截。她用指尖轻轻描摹那半截笔画,像是在描摹一件瓷器上的裂纹。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看着荷花池。春天的荷花池里没有荷花,只有一池碧绿的水,水面漂着几片新生的荷叶,还没有巴掌大。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天上的白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这里问顾长宁,萤火虫为什么发光。他说不知道。明嫣说是因为它们在找同伴。然后她打开纱囊,让萤火虫飞走了。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萤火虫的光那么微弱,怎么能在茫茫夜空中找到同伴。现在她有一点懂了。萤火虫发光,不是为了一定能找到。是因为它们相信,只要一直亮着,总有一天,对方会看到。
      她也一直亮着。不管边关多远,不管要等多少年,她都会在这里亮着。等他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的贴身宫女画屏。
      “殿下,”画屏走到凉亭外,敛衽行礼,“陛下请您去一趟御书房。摄政王进宫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摄政王为什么进宫。不需要问。萧衍每个月都会进宫两三次,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来见皇帝,然后“顺便”在御花园里“偶遇”她。去年秋天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散步,拐过假山忽然撞见萧衍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柄折扇,说好巧。她知道那不是巧。没有人会从摄政王府绕半个京城来御花园散步。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画屏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清漪没有回头。
      “奴婢斗胆,”画屏咬了咬嘴唇,“摄政王这次带了一份礼单来,听太监们说,是聘礼的规格。他大概是来正式提亲的。殿下若是不愿,可以称病不见。”
      沈清漪站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用。该来的总会来。”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礼单,正在翻看。萧衍坐在下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带微笑,姿态从容。他已经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只是鬓角有几根白丝。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间夹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落款是当朝最有名的画师。
      沈清漪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萧衍站了起来,朝她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移开。
      “清漪来了。”皇帝放下礼单,朝她招了招手,“摄政王今日进宫,是来提亲的。”
      沈清漪走到皇帝身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阳光从御书房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皇帝见她沉默,便继续说:“摄政王是朕的肱骨之臣,年纪虽然比你大一些,但身份地位都配得上你。他的正妃三年前过世,续弦也是正妻,不算辱没。”
      萧衍站起身,朝沈清漪拱手:“臣对公主心仪已久。若公主不弃,臣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摄政王府虽不及皇宫富丽,但也算清静自在。公主若是进了王府,一切大小事务,悉听公主安排。”
      他说得很谦逊,语气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若是寻常女子,听了这番话,大概会受宠若惊。但沈清漪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等萧衍说完,她朝皇帝跪下,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裙摆在地上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开放的白莲。
      “儿臣有一句话,想单独和父皇说。”
      萧衍很识趣地退了出去。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太监把门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
      “说吧。”
      “母后临终前的话,”沈清漪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父皇还记得吗?”
      皇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提先皇后。先皇后过世已经十几年了,在宫中几乎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皇帝从不主动提起她,也不许别人在他面前过多谈论。原因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你母后走的时候,你才五岁。”皇帝的声音低沉,“你记得什么?”
      “儿臣记得母后拉着父皇的手,说了一句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母后说,清漪长大以后,就许给顾家的儿子。顾家的男人忠烈,不会亏待清漪。”
      这句话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笃,笃,笃。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闷的计时器。他的目光越过沈清漪,落在她身后的某处——那是先皇后的画像,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画上的先皇后穿着明黄色的凤袍,面容端庄,眉眼之间和沈清漪有七分相似。
      “你母后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朕以为只是临终前的糊涂话。”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顾家是忠烈,但顾家的男人都短命。你外祖父走了,你祖父走了,你父亲这一辈,一个不剩。朕不想你也——”
      他停住了。这句话的后半段,没有说出来。
      沈清漪低下头。她知道父皇想说什么。嫁进顾家,就要做好守寡的准备。顾家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和丈夫白头偕老。祖母守了二十年寡,母亲守了十二年寡。如果她嫁给顾长宁,她会守多少年?
      “儿臣知道。”她说,“但那是母后的遗愿。”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也是儿臣自己的心愿。”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另一个人眼里也见过——在先皇后眼里。当年先皇后病重,太医院所有人都不敢打包票能治好。她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臣妾不怕死,臣妾只是舍不得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你母后,当年也是这个脾气。”皇帝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朕当年想让她搬到暖阁养病,她不肯,说暖阁离太庙太远,不方便每天去上香。朕拗不过她,只好让人在太庙旁边临时收拾了一间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的御花园里,桃花正开得烂漫。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地花瓣。
      “顾长宁那小子,朕本来是看不上的。”皇帝说,“他爹当年也是这样,愣头愣脑的,在庆功宴上当众求娶你母亲。先帝气得摔了酒杯,说他一个边关武将,也敢肖想将门之女。但后来先帝还是答应了。因为先帝说,那小子眼睛里有一股劲,不是贪图富贵的劲,是能守国门的劲。”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漪。
      “顾长宁眼睛里,也有那股劲。朕在金銮殿上问他,你知道灭了西凉意味着什么吗?他说他知道。朕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朕问他怕为什么还要去,他说——”
      皇帝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天顾长宁的回答。
      “他说,怕也要去。因为有人等他回来。”
      沈清漪低下头,攥紧了袖子。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他说的“有人”是谁。
      皇帝看着女儿,终于说了一句话。
      “朕答应你母后的事,不会反悔。摄政王那边,朕会替你挡回去。但你能不能等到顾长宁回来,就要看他自己的命了。”
      沈清漪叩首。
      “儿臣,谢父皇。”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着御花园里的桃花。桃花粉艳艳的,开得正盛。一只蜜蜂从她面前飞过,嗡嗡地钻进了一朵桃花里。她忽然想起承运二年的夏天,御花园里萤火虫满天,她打开纱囊让萤火虫飞走,说让它们去找同伴。
      那只萤火虫飞走的时候,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找到同伴。但她相信它能。就像她相信顾长宁能回来。
      因为他说过,他会的。他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画屏迎上来,低声问:“殿下,怎么样?”
      沈清漪朝她微微一笑。那是这一个春天里,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没事了。”
      她没有说更多。但画屏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光。那不是春天的阳光反射,而是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光。画屏跟着沈清漪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这种光。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照常去佛堂上香。她跪在先皇后的灵位前,双手合十。
      “母后,”她轻声说,“父皇答应了。长宁会回来的。儿臣会等他,不管等多久。”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摇晃。观音菩萨垂着眼帘,面容慈悲。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细细的青烟。沈清漪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蒲团已经被她跪出了凹痕,正好托住她的膝盖。
      她已经等了三年。她还可以再等三年,再等五年,再等十年。只要他回来。
      因为她是大晟的嫡长公主。她可以等任何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但她只等一个人。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御花园的假山边,那个满身泥巴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挺起小小的胸膛说“在下顾长宁”的那一刻,她就开始等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现在她知道了。等待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他,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也是他。等待就是手里攥着他寄回来的信,翻来覆去看到纸张磨破、墨迹模糊,也不肯放下。等待就是在佛堂里跪到膝盖发麻,把同一句话念了千遍万遍,念到蒲团被压出凹痕。
      等待很苦,但她甘之如饴。因为他说过——等我回来。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她从六岁认识他,从来都知道这一点。
      沈清漪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没有回寝宫。她一个人走到了御花园的假山后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横生,是她小时候常爬的那棵。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画屏没有跟过来。画屏知道,公主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清漪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母后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她被父皇训斥了,母后就会把她带到这棵槐树下来,用袖子替她擦眼泪,说“清漪是公主,公主不能在人前掉眼泪”。想起她第一次看见顾长宁的时候,他从假山上跳下来,满身泥巴,抱拳行礼说“在下顾长宁”,她当时觉得这个男孩真好笑,但心里却悄悄地记住了他的名字。想起他第一次出征,她站在城楼上把丝绦抛下去,丝绦在风中翻飞落在他的手上,他系在腕上,抬头朝她笑,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三年。三年里她在佛堂跪了无数个日夜,蒲团跪出了印子,手指磨破了抄了无数遍经文。她以为只要她等得够久,他就一定会回来。但御书房里,父皇说:“朕答应你母后的事不会反悔。摄政王那边朕会替你挡回去。但你能不能等到顾长宁回来,就要看他自己的命了。”
      “看他自己的命。”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她知道,父皇的意思是——她不嫁给萧衍,可以。但顾长宁能不能活着回来,她说了不算,观音说了也不算。那是他的命。
      她在槐树下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刚才攥得太紧而留下了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她用手掌把那四个印子盖住,然后整理好裙摆,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画屏在月亮门口等着她,脸色焦急,看见她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
      “走吧。回去抄经。”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如常,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她走在画屏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画屏跟在她身后,看见公主的后背在晚风中微微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她没有问公主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公主刚才在假山后面做了什么。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心想:公主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了。
      当天晚上,沈清漪回到自己的寝殿,关上门,熄了灯。然后她做了一个连画屏都不知道的事——她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看了无数次的信。信纸上只有六个字:“平安,勿念。等我。”她把信贴在胸口,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藻井,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说话算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哀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沈清漪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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