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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岭 ...


  •   天刚蒙蒙亮,苏清宴就醒了。

      她没让人叫,自己穿了衣裳,把银刀藏在袖中,推门出去。院子里薄雾未散,护卫们已经在喂马备鞍,冯七站在马厩边跟两个骑手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远远点了一下头。

      她回身往正堂走,领队的官员正在那儿喝粥。那人姓刘,是礼部派来送亲的郎中,四十来岁,圆脸细眼,看着一团和气。昨夜苏清宴让冯七暗中布置的事,这刘郎中一概不知。

      “刘大人,”她走进去坐下,语气平平,“今日过青石岭,我听说那段路不太平。大人可有什么安排?”

      刘郎中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笑得从容:“公主放心,下官早已安排妥当。三十名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青石岭虽险,不过十几里山路,过了便入陇西平川,没什么大碍。”

      苏清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她早就料到他什么都不安排。前世这位刘郎中一路上除了坐在车里喝茶写日记,就是到了驿站跟当地的官员应酬吃酒,车队丢了东西伤了人,他只会往后缩。指望他,不如指望那头拉车的枣红马自己能识路。

      用过早膳,车队重新动起来。

      到了岭脚,官道开始收窄,两旁的黄土坡渐渐变成石壁,路面也碎石子多起来,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苏清宴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冯七已经按她的安排,让那辆装绸缎的重车挪到了队伍正中间,三匹探路的骑手提前半刻钟上了岭,马蹄声在石壁上撞出空荡荡的回响。

      她放下帘子,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

      前世山匪是从北坡那片灌木丛里冲出来的。那地方地势高、草木密,车队从底下过时完全看不见上面有人,等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才反应过来。所以她让冯七带人绕后——你藏在北坡,我就从北坡后面包上去。

      车队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苏清宴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三长两短。

      是探路骑手的信号。

      “有情况!”刘郎中在车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抖了,“护、护卫!保护公主!”

      苏清宴按住青萝的手:“别慌。”

      外面马蹄声骤乱,有人在喊“北坡有人!”“绕后!冯头儿带人绕后了!”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人声呼喝、马的嘶鸣。

      青萝脸都白了,死死攥着苏清宴的袖子。苏清宴反而把车帘掀了起来,探出头去看。

      北坡灌木丛那边果然动了。七八个人影从草丛里跳出来,手里拎着刀,本是要往官道上冲的,可他们刚露出头,身后就有一队骑手从坡顶斜插下来——冯七带人绕到了他们背后,堵住了退路。

      山匪被夹在中间,前面是官道上的护卫,后面是冯七的人,两边一合,连逃都没处逃。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领头的那个就被按在了地上,其余几个丢下刀蹲成了一排。

      苏清宴慢慢缩回车里,放下帘子。

      “继续走。”她对青萝说,“让他们把抓的人绑在车后面,到了陇西地界交给当地衙门。”

      青萝瞪大了眼:“公主您……您早知道了?”

      “猜的。”苏清宴靠在垫子上,闭了眼。

      车外刘郎中还在惊慌失措地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冯七的声音沉沉稳稳地回了一句:“刘大人,匪人已除,车队无损,请大人放心前行。”

      苏清宴听着外面刘郎中结结巴巴地“好好好”,嘴角微微动了动。

      车队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另外的声音。北坡灌木丛更深处,有人在低低地吼了一句:“……不对!消息说车队护卫只有二十个,怎么多出来一队绕后的人?”

      苏清宴的睫毛颤了颤。

      消息。

      前世她就觉得这伙山匪劫得太准——踩点、人数、车队通过的时间,样样算得恰到好处。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当是山匪本事大。如今看来,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

      谁递的?

      她从长安出发的消息,宫里知道,宗正寺知道,礼部知道。能把这车队护卫的确切数目告诉一伙山匪的人,位置不会太低。

      苏清宴睁开眼,看着车顶的锦缎内衬,慢慢把这件事吞进了肚子里。这会儿不是追究的时候,她人在半路,手边只有冯七和二十来个护卫,查不出什么。但这件事她记下了。

      等安顿下来再说。

      日头移过中天的时候,车队终于翻过了青石岭。下坡的路好走多了,视野陡然开阔起来,一大片黄褐色的平川铺到天边,远处有炊烟,有稀疏的树,有牛群慢悠悠地移动。

      苏清宴重新掀开车帘,迎面的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几缕。

      空气里有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跟长安城里的脂粉香、龙涎香全然不同。她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青萝在旁边小声问:“公主,您怎么知道山匪会从北坡出来?您又怎么知道让冯七绕后就能抓住他们?”

      苏清宴侧头看她,笑了一下。

      “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教的?”

      “梦里自己摔过跟头,”她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摔疼了,就记住了。”

      青萝眨眨眼,没再问。

      车队在陇西地界停下歇脚的时候,苏清宴下了车。她踩着地上的黄土走了两步,靴底碾碎了几颗小石子。冯七正把那几个山匪绑在路边等当地衙役来领人,看见她过来,大步走到她面前。

      “公主,领头的那个说了句话,卑职觉得该让您知道。”

      “说。”

      冯七压低了声音:“他说,给他们递消息的人,是长安来的。那人给他们传话的时候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口音是京里人,身上一股药味。”

      药味。

      苏清宴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长安来的、口音京里、身上带药味——这范围太宽了,宫里药味重的地方多了去了,太医院、内侍省、各宫的小药房,甚至她自己清晏阁里常年也熏着药香。

      但至少有了方向。

      “知道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土,“继续赶路吧。”

      往前走,到凉州还有三百里。

      她转身上车的时候,余光扫见道旁一棵老胡杨树,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很浅的记号——一道斜杠,下面一个圆点。她步子顿了一瞬,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踩着脚凳上了车。

      那记号她前世见过。在西淮王府的后墙上。

      有人在这条路上替她留了标记。是谢时衍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车轮重新转起来的时候,苏清宴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靠在软垫里,闭着眼把那道记号在心里反复描了三遍。

      西淮那潭水,果然深得很。

      而她还没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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