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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城 ...

  •   九月廿三,天色未亮。

      长安城朱雀门大开,苏清宴已经坐在车里了。六匹枣红马拉着一辆朱漆翟车,车身描金绘凤,在晨雾里像一团烧着的火。后面十六辆装载嫁妆的大车,护卫三十人,侍女仆从合计二十余,浩浩荡荡排了半条街。

      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墙上的灯笼还没熄,昏黄一片悬在垛口之间,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前世出城时她被两个嬷嬷按在车里,盖头哭湿了嗓子喊哑了还在喊"我不去"。如今再看,倒觉得这城门关得好——关上了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公主,风大。"青萝递了件鸦青缎面斗篷过来,里头蓄了新弹的棉花。苏清宴接过来披上,放下车帘靠进软垫里。车轮辘辘动起来,碾过青石板碾过护城河石桥,然后声音一沉——上土路了,出城了。

      "冯七在不在队伍前头?"她低声问。

      青萝掀侧帘往外张了一眼:"在,骑马走最前面,腰上别着两把刀。"

      苏清宴点头不再说话。

      ---

      车队沿官道向西行了半日,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道旁风景从长安郊外沃野渐渐变成起起伏伏的黄土坡。路越走越窄,庄稼地稀了,偶遇一个村子,土墙上刷着白灰写的"平安"二字被风雨蚀得斑驳脱落。

      青萝端了干粮进来,是胡饼夹羊肉,还热着,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苏清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舆图上那一段——青石岭。按前世脚程,今晚宿在山脚下的永宁驿,明日一早过岭。那伙山匪是明日上午设的伏,专挑车队上坡走不快时从两侧冲下来。

      前世他们丢了一车绸缎,还伤了一个护卫。领队官员吓得缩在车里不敢出来,还是冯七带人追出去半里地才抢回东西。如今想起来,那伙山匪劫得那么准,像是早得了消息似的。

      她嚼完最后一口胡饼擦了擦手。

      "青萝,晚上到了驿站,你替我去请冯七来一趟。悄声些,别让人看见。"

      青萝虽满脸疑惑,还是应了声是。

      ---

      酉时三刻,车队果然到了永宁驿。这驿站比前世新了些,大约是近年翻修过,院墙齐整马厩草料也足。驿站丞是个黑瘦中年人,见了车队慌忙迎出来安排住处。苏清宴被引到后院最里间一间屋子,窗朝北开正对着青石岭的方向。暮色里那片山岭黑沉沉地横着,岭上没什么树,光秃秃的石壁被落日一照泛着铁锈一样的红。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护卫们卸货的嘈杂声、马匹喷鼻响动、驿卒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片刻之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三长两短。

      "进来。"

      冯七推门进来时苏清宴正坐在灯下擦那柄银刀。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三十出头年纪,脸膛黑红下颌一道旧疤,身上短褐洗得发白但干净,进门先低头不敢直视她。

      "冯七。"

      "卑职在。"

      "你是裴叙之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静了一瞬。冯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公主……裴公子说,若公主问起,就说不是。"

      苏清宴把银刀放下,嘴角微微一弯:"他说不是,那就是了。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好意我领了。但这一路上你听我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递过去:"明日过青石岭会有山匪。我不问你为什么知道,你也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照着这个安排——把装绸缎那辆车挪到队伍中间去,让三个骑手先上岭探路,剩下的人在下面等着,等骑手发信号。岭上北坡那片灌木丛里能藏人,你们绕到后面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冯七接过纸条扫了一遍,瞳孔微微一缩。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卑职遵命。"

      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公主……裴公子还让卑职带一句话。他说,'若事有不测,西去三百里凉州城东榆树巷第三家,有人接应。'"

      苏清宴握着银刀的手指紧了紧。三百里,凉州城——那是前世车队困在暴雪里七天的驿站。裴叙之被贬出京之后去了哪里她前世没打听过,若他当真被贬到了凉州一带,这句话的分量就重了。

      "知道了,"她说,"替我多谢他。"

      冯七推门出去了。

      ---

      苏清宴把银刀收进袖中,起身去熄灯。窗外月色照在那片黑沉沉的青石岭上,像一条卧着的兽,脊背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明日过岭。

      这一回她要在那伙山匪动手之前先咬回去。

      灯灭了,永宁驿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苏清宴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等着天亮。

      然而片刻之后——她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从窗外掠过,像猫踩过瓦片。她猛地侧头,北窗纸上映出一道瘦长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翻身坐起,银刀已经握在手里。

      但窗外再没有动静。

      过了许久,她悄悄推窗探看,月光下空无一人。只是窗台上又落了一片梧桐叶,和昨夜那片一模一样。

      她捡起来翻到背面,炭笔字换了内容,只有三个字:

      "冯七可信。"

      苏清宴盯着这三个字,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这个人——知道她今夜见了冯七,知道她问了什么,甚至还知道她在犹豫冯七是否可靠。

      这个人要么是贴身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要么……就是冯七本人。可冯七刚走,脚步声方向相反。

      她把叶子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如果这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那她在窗前擦银刀、她写纸条给冯七、她说"明日过岭有山匪"——全被看去了。

      那这个"冯七可信"是提醒,还是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将叶子揉碎了从窗缝扔出去。

      不管怎样,明日青石岭的伏击计划不能改。她比谁都清楚,那伙山匪就在那里。

      她重新躺下,合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留叶子的人,至少目前没有害她。可如果他是重生者——那这世上就不止她一个人带着前世记忆回来了。

      是谁?

      谢时衍?还是其他人?

      窗外的风呜咽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清宴睁开眼睛,面沉如水。

      该启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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