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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凉州 ...


  •   从青石岭到凉州,走了七天。

      起初两日还算顺利,官道平坦,沿途村镇稠密,驿站隔四十里便有一座。苏清宴每日照常坐在车里翻舆图、记地形,偶尔在歇脚时下车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她让青萝日日注意随行人员里谁的衣裳上药味重,可这法子收效甚微——队伍里药材本就有两车,搬运的、看管的、守夜的,人人都染着一身药气。

      但那些标记一直在。

      从青石岭之后,每隔几十里便能在道旁的老树上、驿站的墙角边、甚至歇脚茶棚的柱子上,看见那道斜杠加圆点的记号。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清宴装作无意地瞥过去,从不驻足。

      冯七也注意到了,有一回趁四下无人时低声问她:"公主,那记号……"

      "别管,"她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页,"不是冲我们来的。"

      她不确定这话说得对不对。但她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走到凉州,见到裴叙之。那记号是什么来路,到了凉州自然有人告诉她。

      第五天起,天变了。

      北风从戈壁方向灌过来,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门一看,草叶上全是白霜。青萝冻得直跺脚,抱着厚袄子往苏清宴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苏清宴倒觉得还好——比前世那场暴雪暖和多了,那时候她们困在驿站里,她冻得手脚生疮,连哭都哭不出声。

      "快到凉州了吧?"青萝搓着手问。

      苏清宴翻了翻舆图:"今夜宿在武威驿,明日午前能到凉州城。"

      武威驿的院子比永宁驿大些,但更破旧,墙角的土坯都被风啃缺了。苏清宴进了房就把门关紧,让青萝在屋里烧炭盆。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护卫们三三两两蹲在廊下啃干粮,其中一个身形瘦高的,背对着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往手心里倒了几粒什么,仰头吞了。

      苏清宴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多停了一瞬。瘦高个叫赵四,是礼部那边配的护卫,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总是闷头跟在队伍末尾。他身上常年带着一股药味,之前她以为是药车那边蹭上的,可如今仔细想,赵四从来没靠近过药车。

      "青萝,"她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赵四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青萝正在铺床,闻言想了想:"赵四啊……他是刘郎中从京里带来的,听说原先是礼部衙门里看门的,刘大人看他手脚利索就带上了。怎么了公主?"

      苏清宴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重新看向窗外。赵四已经喝完药,把瓷瓶收进怀里,又回到廊下蹲着啃干粮去了,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苏清宴记住了那个瓷瓶的形状——青花小瓶,瓶身有一道裂纹,被细铜丝箍着。

      明日到了凉州,第一件事就让冯七去查这个赵四。

      第二日清早,凉州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了。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城,城墙比长安矮了一大截,却厚实得多,土夯的墙面上布满了风沙啃出的沟壑。城门外排着几队商旅,骆驼驮着重重货物,商贩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混着羊膻味、干果甜味和尘土味。

      苏清宴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凉州。前世她在这里困了七天,那时候她躲在驿站里不肯出门,嫌外头风沙大、嫌东西难吃、嫌这地方粗鄙不堪。如今再看他,却觉得这城有种实打实的劲道——糙是糙了点,可每一块砖都像是自己长出来的,风吹不倒。

      车队进城之后,刘郎中照例去当地的衙门交割文书。苏清宴借口舟车劳顿要歇息,让冯七把车赶到了城东榆树巷。

      榆树巷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土墙上探出几株歪脖子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第三家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磨得锃亮。冯七上前叩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的人探出半张脸来。

      苏清宴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斗篷。

      "你家主人在吗?"她问。

      那人看了她一眼,把门拉开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屋的门帘掀起来,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身上穿着灰布袍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还捏着一卷书。他看见苏清宴,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神色先是惊讶,随即敛成了苦笑。

      "你还真的来了。"裴叙之说。

      苏清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近。眼前的裴叙之比三年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硬朗了,眼底下有一层青灰,大约是常年没睡好。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

      "你不是被贬了吗?"她问,"怎么就贬到了凉州?"

      裴叙之把书卷搁在窗台上,侧身请她进屋:"进来说。"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一些,墙角生了火炉,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裴叙之给她倒了碗热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梗大叶,但在这地方能喝上热茶已经是优待。

      "我去年到的凉州,"他坐在对面,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碗沿,"原以为这辈子就在这儿了,没想到你还能路过。"

      "是路过,还是专程来找你,你心里清楚。"苏清宴捧着茶碗暖手,抬眼看他,"冯七是你的人,那句话也是你让他说的。裴叙之,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让我路过凉州的时候来喝你一碗粗茶?"

      裴叙之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苏清宴放下茶碗,展开那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笔锋凌厉。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越看手指越紧,到最后指尖微微泛白。

      纸上写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西淮王府的实权不在谢时衍手中,在摄政的王妃族兄沈重楼手里。谢时衍自六年前病重之后便深居简出,朝中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少,近两年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

      纸上那个字写得淡了一些,是"死"字,但被划掉了,改成了"不行"。

      第二件:谢时衍与南梁的和亲,是沈重楼一力促成。南梁与西淮结盟,沈重楼便有了与西边邻国抗衡的底气,这正是他想要的。

      第三件:和亲车队离京那日,有人在长安城西市暗中放出消息——"临安公主嫁妆丰厚,车过青石岭"。传消息的人面生,但出手阔绰,给了西市一个货郎五两银子让他把话传遍。

      苏清宴盯着第三行字看了很久。

      青石岭的山匪,果然是有人在长安就安排好了的。她原以为是宫里或礼部的人,如今裴叙之的消息却说,只是个面生的货郎。那背后指使的人藏得够深,连裴叙之的人都没挖出来。

      她慢慢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你查这些,被贬了也不安分?"

      裴叙之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味道:"我总不能真在这凉州城里卖一辈子骆驼。"

      苏清宴抬眸看他:"你想回去?"

      "想。"他没有犹豫,语气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很,"可我一个人回不去。你到了西淮之后,若能站稳脚跟,我在凉州这边多少能做个呼应。谢时衍那边是死是活尚且不定,但沈重楼掌权这件事,南梁那边未必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清宴,你知道你嫁过去意味着什么?"

      苏清宴把茶碗里最后一口粗茶喝干净。

      "意味着我是南梁扔过去的一个人质,"她说,"沈重楼拿我来拉拢南梁,南梁拿我来稳住西淮。两边各取所需,而我是什么东西,他们根本不关心。"

      裴叙之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窗纸被风鼓动得嗡嗡颤动。苏清宴放下茶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看外面那条窄窄的榆树巷。几个小孩从巷口跑过去,追着一只皮球,笑声清脆得像摔碎的瓷。

      "裴叙之,"她背对着他开口,"你说谢时衍如果真的死了,沈重楼会怎么办?"

      身后沉默了一瞬。

      "他会另立一个傀儡,"裴叙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后继续把你扣在西淮,当他和南梁之间的筹码。"

      苏清宴转过身来。

      "那我就不让他如愿。"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方才说的——我站稳脚跟,你在这边呼应。这事可以干。但我有个条件:你查药味。西淮那边、南梁这边、甚至长安宫里,凡是有药味的人,都给我记下来。沈重楼能往青石岭递消息,那他一定还有别的手在别处。"

      裴叙之怔了一瞬,随即慢慢笑了。那笑容跟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完全不同,更深,也更稳。

      "好。"他说。

      苏清宴站起身,拢了拢斗篷。

      "我今夜出城。刘郎中那边只说我在驿站歇了,你这里的事别让任何人知道。冯七我带走,凉州这边你另派人手。若西淮有变,我会让人带信回来。"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

      "裴叙之。"

      "嗯?"

      "别在凉州卖一辈子骆驼。"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你要回长安去,干干净净地回去。"

      门帘落下的时候,裴叙之一个人坐在炉火边,把那卷书重新拾起来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望着门帘上绣的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笑了好一会儿。

      榆树巷外,苏清宴上了车。冯七牵着马走在侧边,低声问:"公主,现在去哪?"

      "回驿站。"她靠进软垫里,闭上眼,"明日继续赶路,往玉门。"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凉州城的街景从车帘缝隙里一段一段退去,驼铃声、叫卖声、风穿过胡同的口哨声,统统被抛在了身后。

      苏清宴在黑暗中睁着眼。

      谢时衍。

      她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但不管他是死是活,西淮那地方她得站稳。若他死了,沈重楼就只剩她一个南梁来的公主做筹码——那她偏不给他当这颗棋子。若他还活着……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她把自己关在侧院里,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过。

      这一回,她要亲眼看看。

      车行出凉州城的时候,天色将暮。西边天空烧成一片赤金色的火海,把整个凉州城的轮廓熔成了一个暗黑的剪影。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冷气息。

      苏清宴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远方。

      玉门关。过了玉门,就是西淮地界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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