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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刀,他的眼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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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宗正寺的人就到了清晏阁。
领头的是宗正少卿周瓒,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那双眼睛精亮得能刮下三层漆皮。苏清宴坐在正殿等他,手边一盏蒙顶茶已经续了第三道,日光从槅扇间漫进来,把青砖地上她昨夜用银刀刻下的那道痕照得分明——那是她重生后第一夜睡不着蹲在地上划的,提醒自己这是真的。
“临安公主安好。”周瓒带着两个小吏进来,行礼极规矩,可目光从她脸上淌过去时顿了一顿,大约是没料到她这般神色平和,甚至还主动备了茶。
“周大人辛苦了。”她抬手示意,“坐。”
周瓒挨着椅边坐下,打开册子念:妆奁、绸缎、金银器皿、药饵、文房四宝、四季衣裳……单子厚得像本书,念了整整两刻钟。
苏清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开口改一句:
“绸缎减三成,换成皮货。西淮冬天冷。”
“银器太重,折成金的。”
“药饵我自己列单子,不用太医院的。”
周瓒笔顿了顿:“公主……这些是内府定的规矩,减了怕不好看。”
“不好看又怎样?”苏清宴端茶,“是我嫁过去过日子,又不是让长安人隔着几千里替我挑花色。周大人若怕担责,我在册子上按个手印就是。”
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笃定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周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提笔勾了几笔。小吏面面相觑——这位临安公主从前挑剔娇气动辄摔茶盏,如今坐在那儿语调平平目光清正,像换了个人。
周瓒走时在廊下站了站,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不对劲。他想。可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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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下来,青萝端新茶进来,欲言又止。苏清宴瞥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公主,”青萝压低声音,“您让奴婢查的西淮王府送来的随行护卫名单上,有个叫冯七的,奴婢听前头的人说,这人从前是裴公子手底下的。”
苏清宴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了一瞬。
冯七。这个名字她前世有印象——和亲路上,护卫里确实有个冯七,面上话不多,但替她挡过不少麻烦:土匪拦路他第一个拔刀,大雪封山他把羊皮袄给了冻得发抖的青萝。她原以为那是宗正寺随意指派的护卫,可如果冯七是裴叙之的人……
“裴叙之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裴公子昨日去了宗正寺,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今儿一早又递了帖子来。”青萝赶紧补了一句,“奴婢没敢接。”
苏清宴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花比昨日更盛,红得扎眼。她想起前世裴叙之那张脸——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目全是替她打抱不平的孤勇。那时候她只当他是靠山,事事找他拿主意,连深夜闯永安殿都是他先起的头。
可如今她死过一回了,才明白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裴叙之待她真心不错,可他也不过是刚入仕的年轻人,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她?他那“私通宫闱”的罪名怎么来的?不过是替她跑了几趟永安殿,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报上去罢了。这一世她不想再连累他,最好的法子就是离他越远越好。
“备嫁的箱子今日抬进来,”她转回身对青萝说,“把我的私库打开,所有现银换成金叶子。冯七那个人——不要动他,也不用赶,路上该怎样还怎样。”
青萝点头去了。
苏清宴重新坐回椅中,把舆图摊在案上。青石岭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出长安第三日必经,岭上北坡有片灌木丛,前世那些山匪就是从那里冲下来的。这一回她得抢在他们前面动手。
她的指尖按在舆图上那片青石岭,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忽然想起昨夜西淮王府东院案上那卷舆图。谢时衍在青石岭的位置也点了朱笔——他也在看这个岭,他在看什么?是知道那里有山匪,还是那伙山匪本就是他的手笔?
苏清宴把舆图卷起来收好。她不急,她有一整个月来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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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母族老封君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外祖母身边老嬷嬷桂氏,一把年纪腰背挺得笔直,进门先按规矩行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太夫人让老奴交给公主,说公主一看便知。”
苏清宴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只有一句话,墨迹苍劲,老封君亲笔:
“西淮水深,带足干粮,别信任何人。”
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许久。
前世老封君也递过话进来,可那时候她正闹得满城风雨,随手就丢了。如今想来,老人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西淮那潭水底下藏着什么,大约早有耳闻。她将纸条仔细叠好,收进妆台暗格里那柄银刀的旁边。
“替我回太夫人,”她对桂嬷嬷说,“孙女记住了。请她老人家保重身体,待孙女在西淮安顿下来,会写信回来。”
桂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老眼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宽慰。她什么都没多说,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暮色降下来,清晏阁里点了灯。苏清宴坐在灯下摊开一张纸,把前世和亲路上记得的每一处险情都写下来:青石岭伏击、渭水渡船翻了、凉州暴雪困了七天、陇西兵乱车队散了。她写得很快,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张纸写完换另一张。
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搁下笔,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来凑近灯焰烧了。纸页卷曲、发黑、化成一撮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青萝推门进来时她已经吹了灯,坐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暮色。
“公主,该歇息了。”
苏清宴嗯了一声却没有动。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她在想昨晚窗台上那片“别信”的叶子——是谁放的?是谢时衍吗?如果是他,那他在暗示什么——别信青萝?别信老封君?还是别信任何人?
如果不是他,那这府里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青萝,”她忽然开口,“昨夜有人来过清晏阁,你知道吗?”
青萝一愣:“奴婢没听见动静……是,是公主您做了噩梦吗?”
苏清宴没有回答她。她只是从暗格里摸出那柄银刀,攥在手里又放开,重复了几次。铜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凉而沉。
“明日把东偏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她说,“放一张床,多装一扇窗。”
青萝茫然:“那是给谁住的?”
“不知道。”苏清宴站起来走向内室,“先空着。”
她躺下来闭了眼,枕下的银刀硌着她的后脑勺,疼,但让人清醒。
在她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里,她想起谢时衍的脸——苍白、清瘦、眉目沉静。那双不瞎的眼睛在盖头掀开的时候看着她,像是早就等了她很久。
很久是多久?
从上一世就开始了?
她不知道。窗外的风又吹起来,吹得窗棂轻轻响动,像有人在翻一页一页的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只有一个目标:活着到西淮,活着进王府。然后她要站在谢时衍面前,问清楚那双眼睛到底看了多久。
至于今晚——梧桐叶的事她记下了,“别信”两个字她记下了,银刀她带上了。够了。
这一夜没有叶子。
但天快亮的时候,苏清宴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叩窗。三长两短,和昨夜一模一样的节奏。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攥紧了枕下的银刀,把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三长两短,又响了一次。然后停了。
她等了一刻钟才慢慢睁开眼,窗外天光已透出一线白。她起身走到窗边推窗,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窗框内侧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道横线,底下两道竖线,像是一个被简化的眼睛。
她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不是字,不是警告,更像一个签名,一种宣告。她在心里把它和昨夜那片“别信”的叶子、谢时衍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舆图上青石岭的朱笔点放在一起。这些碎片还没有拼成完整的图,但她隐隐觉得它们属于同一块拼板。
那个人在告诉她:我看见你了。
苏清宴伸手抹掉了那道炭痕,擦干净指尖,转身回了内室。该梳妆了。该备嫁了。该准备青石岭了。
那个人想看她怎么走,她就走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