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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潮湿 “阿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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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煦没有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而罕茗泽没有见到父母的遗体。
索糯山和烟波山相连,是罕家最古老的两座茶山,种植着上百年的古树茶。一夕之间的大火,熊熊红焰少得片草不留。罕阿爹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细心照顾的茶树,心如刀割,奋不顾身地冲进火中,最终只攥住了一把茶籽,却被烧成Ⅲ度烧伤,烧伤总面积超过50%。
五天后,药石无医,不治身亡。
罕阿爸猝然离世,罕阿妈一定会随他而去。
“阎王没收你要走嘞,
地爷看簿不认你咯,
孤魂野鬼找不到路哎,
你是哪家的人儿,哪家的娃儿?
飘魂游魄只能等人接。
等啊等,等啊等。
(民谣)”
……
滇南夏季炎热潮湿,遗体留不住三天。
罕茗泽在警局刑事拘留十天后,回来只看到白帆满布的罕家。
“姐,你干嘛呢。”罕茗泽像是迷路了,找不到家的孩子,怔怔地看着满脸泪痕的罕研溪。
“阿罕……”罕研溪失声哽咽着,“阿爸阿妈……”
罕茗泽眼神回归了幼童般的纯粹,似乎回到了刚降生在这漠然世界的瞬间。父母抱着他,哄着他,笑着看着他。把一切的灾厄挡在他们怀抱之外,倾尽所有积蓄出满满的爱。
世界将彻底改变,
只要想起他们再也不会呼喊你的名字,不会触碰你的身体,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就已经是近乎窒息的痛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啊!!!!!
“阿罕……”罕妍溪挣开命运的桎梏,扑向罕茗泽。
幸好,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是家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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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家父母骨灰埋在索糯山和烟波山交界的大风垭口,灵堂设在罕家东面的茶曼苑。
大风垭口有最自由的山风,茶曼苑有沉香醇厚的古树茶。
罕家所有亲戚,无论多远,无论在世界的各方,都赶了回来,在罕家守了整整一个月。
所有人都悲痛难当,只能靠彼此守护取暖。
警局传回消息的那天,罕家姐妹独留在茶曼苑。
“是林姨。”
林若柠的妈妈。
“她知道若柠的事,一时接受不了,气急之下放火烧了山。因为她本身就有一些精神疾病,判刑可以会在15年以内。”罕妍溪说。
罕茗泽低着头,红着眼摇了摇头,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可笑至极。
“法院判刑时会考虑我们家的谅解情况。”
“绝不可能。”顾寻煦冷声说,他站在灵堂前,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烛火在他眸中映出两簇微弱的冷光,眼底隐隐泛出乌青色。下巴上冒出一小片青黑的胡茬,鬓角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颧骨旁。乍看之下,那张脸上有一种近乎碎裂的疲态。
“他是你哥哥!”顾远庭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西装笔挺,肩膀因为压着怒火而微微发抖。
“这是我妈妈的灵堂。你在逝者面前谈论罪魁祸首,合适吗?”顾寻煦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节紧紧攒住,将所有的情绪一压再压。
顾远庭脸色一黑,看着前方正中央黑白照片上的温婉女人,眼底却没有一丝温情,只有深深的厌恶:“顾寻煦!别忘了你还姓顾!你要是再执迷不悟,以后顾家的一切,你都别想得到。”
“求之不得。”
“你!!!”顾远庭额角的青筋乍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了下去,接着气极反笑,“顾家的一切吸引不到你,那你心尖上的那个心肝宝贝呢?叫什么……罕茗泽?”
顾寻煦脸色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目光如刀锋一般扫了过来:“你想干什么?”
“哼!一个破山沟里上不了台面的穷小子,也值得你捧在手里当个宝?!你这一身的伤,也是拜他所赐吧?”
“与你无关。”
“你爱女人爱男人,想怎么乱我都懒得管!”顾远庭说,“只要你放弃诉讼,我就把那小子家的底细全交给你。包括在滇南的哪个位置,哪几座茶山。否则,从今晚开始,你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我都会一桩一桩卡死。我在顾家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你要试试看吗?”
顾寻煦垂下眼帘,视线虽向下,却并未聚焦于任何实物,那微涣的瞳仁里映着烛火的微光,忽明忽灭,恰如心中翻涌的念头。
沉默在灵堂里蔓延开来,烛火跳了两跳。
顾寻煦重新抬起眼眸,那双眼睛再次变成了没有温度的底色,声音冷决地重复了刚刚那句话:“绝不可能。”
“你!”顾远庭快要没有耐心。
顾寻煦却告罄得比他更快:“你要是再纠缠不休,我会把你、把他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以顾家老爷子的性格,大概率连你一起赶地出门。最后得不到顾家一分一毫的,就会是你。”
“你真是疯了!”顾远庭气得满脸通红,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豁的出去,几乎是要赶尽杀绝,拂袖而去。
灵堂里只有孤火和顾寻煦为伴。
可陪伴也有时效,一个月后,其他人也不得不奔赴自己的生活。
玉姨和阿颂临走前的一晚,来茶曼苑找到了罕茗泽。
他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变瘦,眼睛又肿又红,眼底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血丝,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陷,唇色也变得极浅。182的身高只剩一百斤出头,整个人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脆竹。
他正跪在地上念佛经。
玉姨示意阿颂先出去收拾行李,自己默默站在罕茗泽身后,和他一起念完了最后两遍佛经。
“阿罕。”玉姨蹲下身,将手掌放到他肩膀上,“还有十天,就是S大开学的日子。”
“小姨,我不去了。”罕茗泽说话的身音很低,看似平静中带着一丝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颤音。
罕家对学历没有执着,玉姨更是,她只希望罕茗泽能够按照自己真正的想法去做:“你想好了吗?”
“……嗯。”
“好。”玉姨起身,语气极为温柔地说,“有时间来大象农场,看看糯糯他们。”
“小姨,”罕茗泽眼神坚定地看着面前的灵位。
“这三年,我不会再出茶山。”
他要把索糯和烟波山重新种满古树茶。
他要想清楚,以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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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茗泽三年的生活过得非常纯粹,几乎断绝掉所有外界的联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亮了就上山带着工人们种茶,太阳下山了就回家做饭,临走前还不忘和那些茶苗苗说一句:“加油啊!还有一百年,你们也就是古茶树啦!”
他不会种菜,只能和寨子里的邻居以果换菜。幸好罕阿妈中了一片山头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芒果、菠萝、杨梅、荔枝、释迦、榴莲……都有。谁给罕茗泽菜,谁就去摘果子。
他还养了七只小土狗,有只长大了只有他胳膊长的,也有一只长到了他腰身那么高。
每天傍晚遛狗的时候,他会顺便背着一箩筐去溪边的竹林里,给路过那里的野生大象加点餐。久而久之,那一家三口大象也和他熟稔起来,偶尔会吸一鼻子水喷向他的七只狗,帮罕茗泽给它们洗个澡。
日子一天一天平和而安静地过去,在亲人偌大的爱意和邻居简单的善意中,罕茗泽心里的伤口逐渐开始结疤。他渐渐地觉得,阿爹阿妈是破晓前笼住茶山的薄雾,是清晨照亮天际的第一束曙光,是竹林溪水边那阵轻风,是炽热午后淋在他身上的每场大雨……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陪伴他。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那个记忆中矜贵孤冷的身影令他魂牵梦萦,每每在午夜醒来,看着漫天星辰,泪珠却不自觉地从眼角坠落。
他很想他。想听他的声音,想靠在他的背上,也想冲进他的怀抱中。
可每每想到他躺在医院病房中伤痕累累的苍白模样,想到他那双修长的双手被钉住,想到他再也无法演奏出优雅的钢琴曲子……
那三根泛着寒光的克氏钢针,钉在了顾寻煦的左手,也死死钉在了罕茗泽心上。
“舅舅!”
男孩奶声奶气地喊着,小胖腿摇摇晃晃地朝罕茗泽跑来。
罕茗泽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笑得裂开了嘴,露出森白的虎牙:“小年糕!”
小年糕熟练地扑进他怀里,罕茗泽冒了一点胡茬在他脸色轻轻地蹭了蹭,惹得娃娃咯咯咯地笑。
“你是从天而降的大惊喜吗?怎么都不提前和舅舅说一声!”罕茗泽把他抛起来,又接了个满怀。
小年糕高兴地哈哈大笑,声音又软又糯:“高一点!舅舅!再高一点!”
“阿罕。”罕研溪的声音也出现在山头,她欣慰地看着成片的茶树,可想而知罕茗泽付出了多少心力,“阿爹阿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当然!”罕茗泽接住小年糕,把他挂到自己脖子上,“阿姐,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家里都没准备菜。”
罕研溪和丈夫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留在省城发展,每年大概也只能逢年过节回来。
“我买回来了。”罕研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是突然回来,是准备常住几年。”
罕茗泽愣了一秒,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小年糕上小学之前,我们都会留在茶山。”罕研溪一边往回走,一边说,“所以阿罕,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这几年,我帮你守着。”
“姐……”罕茗泽欲言又止。
罕研溪从他脖颈上抱下小年糕,把他放到地上,拍拍他的肩膀,柔声说:“去找爸爸。”
“哎!”小年糕两条短腿一迈,向不远处一个戴着金框眼镜、英俊挺拔的男人跑去。
“阿罕,林姨前几天判了。”罕研溪美目微凝,白净的眉心轻折了一下,“十三年。”
罕茗泽目光凝滞,没有说话。
“这事也算尘埃落定,就让他过去吧。”罕研溪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哀伤和湿润,“阿爹阿妈也会希望我们放下的。”
罕茗泽侧过身子,遥遥看向远方的大风垭口,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最后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阿罕,你已经把自己留在茶山两年了。你……想清楚了吗?”罕研溪抬手,想摸摸弟弟的头,却发现他太高了。
罕茗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像泄气一样乖巧地弯下腰,给她摸了摸头。
罕研溪抚摸着他及肩的长发,动作温柔的似乎自带柔光:“我的弟弟没有做错。我们从小生活在灿烂炽热的阳光之下,奔跑在蓊郁葳蕤的雨林之中,大自然养育出至纯至真的性情,是最伟大的馈赠。但是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难免会出现一两个蠹虫杂碎。可不能因为这点的污秽,就把生活染黑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年研究生的招生公告,看看吧。你想去哪里——X大还是S大。考试只有一个月,要加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