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兔肉的 ...
-
兔肉的余温还沾在指尖,谢惊尘就着酒坛又灌了半口热酒,酒气混着肉香漫上来,那点被雪地冻下去的邪性,跟着烧得更旺了几分。
他指尖勾着了尘的僧袍袖口,把人往自己身边又拽了拽,故意凑到对方耳边,酒气喷在人颈侧,声音压得低哑又带着点刺:“你们佛门不是最讲究普度众生吗?我这样双手染满鲜血的魔头,你就不想渡我?”
了尘的神色依旧清定,被他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眉峰都未动半分,只从容往后退了半步,从地上捡起树枝,在雪地上慢慢写。
雪层被树枝划开,露出底下新冻的薄冰,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在斟酌最郑重的字句:“佛渡可渡之人。”
“放你娘的狗屁。”
谢惊尘直接嗤笑出声,指尖故意蹭过他握着树枝的手背,力道带着点挑衅的狠劲。
“什么狗屁可渡不可渡,当年山脚下那全村老幼被邪修屠得满门鸡犬不留,你们禅院的秃驴们闭着山门念了三天经,说这是众生业力,该有此劫。合着好人被宰是活该,恶人放下刀就能上西天?”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酒坛往雪地上重重一顿,溅起半片碎雪,语气里的戾气几乎要冻住周遭的落雪:“我杀过欺男霸女的伪君子,屠过满门作恶的邪修,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条江。你们禅院的老秃驴见了我,都要捏着佛珠骂我造孽,念三遍往生咒替那些杂碎超度。怎么,到你这儿,还分出来三六九等了?”
了尘摇了摇头,指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惊尘带着薄茧的指节上,那指节上还留着刚握刀磨出来的新疤,又在“佛渡可渡之人”后面,添了几个清瘦端正的字:“我不渡你。”
这下轮到谢惊尘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的佛门弟子,哪个见了他不是横眉竖目,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要渡他回头是岸?
他本来还等着这哑僧说出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套话,想着到时候就把这秃驴的佛珠抢过来当弹弓打鸟,没想到对方直接说“不渡他”。
“为什么?”
谢惊尘追问,指尖捏着了尘的手腕不肯放,指腹几乎要掐进人皮肉里,“你跟那些假惺惺的秃驴不是一路人?还是在你眼里,我这双手早就烂透了,连佛的边都挨不上?”
了尘抬眼看他,清和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像是把漫天落雪都揉进了眼底。
他没有半分被冒犯的局促,反而轻轻挣开谢惊尘稍显用力的指尖,把树枝扔在雪地里,伸手轻轻覆在谢惊尘沾着酒液与油光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谢惊尘指尖都莫名一滞。
“少来这套惺惺作态。”
谢惊尘甩开他的手,语气更冲,“我最烦你们这帮佛修,整天悲天悯人挂在嘴边,见了恶人不敢动手,见了流血就闭眼念阿弥陀佛。真要是个个都像你们这么天真仁慈,这世上的好人早就死得一个不剩了。”
他重新拾起树枝,落雪落在他的僧袍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一笔一划在雪地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字迹端正如佛前供香:“佛不渡人,唯人自渡。你手中刀斩的是恶,护的是善,你自己就是自己的佛,何须旁人来渡。”
谢惊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酒坛里的热气漫上来,风卷着雪粒刮过他的脸。他这纵横江湖二十余年、骂过无数秃驴的大魔头,第一次在雪地里,盯着那几个清瘦的字,喉结莫名滚了一下,没骂出下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