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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七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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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养到第十天的时候,谢惊尘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小屋周围慢慢走动了。
这天了尘下山去禅院领斋饭,留他一个人在禅院晒太阳。
酒瘾勾得他经脉里沉眠的魔性翻涌上来,像有无数烧红的小蛇在啃噬骨缝。
“妈的,好想喝酒吃肉!”
谢惊尘索性把拐杖往雪地里一掼,顺着小屋后的松林小径往深处闯。
魔剑谷出来的人,天生就对禁地的气机有种刻进骨的兴奋。
他刚踩过第三十二块覆雪的黑石,脚下的积雪“咔”地一声脆响,瞬间从松软的白雪冻成了泛着暗金光泽的冰碴。
没有任何过渡,漫天梵音像万根细针狠狠扎进耳膜,周遭的温度骤降到能冻裂神魂的地步。
谢惊尘抬眼,视线里上百棵千年古松瞬间被阵力碾成飞灰,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佛印,每一道都刻着开派祖师的灭魔咒文,流转的金光边缘带着能直接绞碎灵脉的锐芒。
这就是悟道禅院压了三百年的护山天机阵,传闻上一次有魔修误闯,连元婴带尸骨都被碾成了血雾,连半片碎布都没从阵里飘出来。
第一道佛印已经砸到了他肩前,旧伤未愈的经脉当场就被阵气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黑红色的魔血渗出来,落在暗金的雪地上,瞬间就把半尺厚的阵冰腐蚀出冒着黑烟的深坑。
他下意识去摸腰侧,才想起本命魔剑“焚渊”还在那竹屋里,身边连半件能挡的法器都没有。
第二道佛印紧跟着锁死了他周身所有退路,凌厉的金光已经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在他胸口的魔纹上擦出刺啦的焦痕,下一秒就要直接穿进他的心脉。
魔性在剧痛里彻底炸了。
感觉灵魂要被撕碎了……
痛,太痛了……
谢惊尘喉间溢出一声震得半座山都在晃的魔啸,眼底瞬间爬满血红色的魔纹,周身翻涌出浓得像墨的黑雾。
那是他压了整整三十二天的魔元,是他当年仅凭半分就屠掉整个青云宗、把半条江水染成墨色的杀性。
他赤手空拳砸出去的第一拳,裹着能腐蚀仙法的魔煞,直接把迎面而来的数十道佛印砸成了漫天金粉,余波扫过的地方,连阵基里埋的千年玄铁都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可阵力被暴走的魔性彻底激怒,数百道佛印齐齐从虚空里钻出来,像一座万钧金山狠狠往他身上压。
谢惊尘不退反进,周身黑雾暴涨三丈,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撞碎了三道祖师级的灭魔印,他整条左臂的皮肉都被金光绞得翻卷开来,飞溅的黑血落在阵壁上,把刻了三百年的梵文咒符烧得滋滋冒烟,连阵眼的暗金光芒都被他硬生生撞得暗了三分。
他从来没在死字面前皱过眉,此刻哪怕经脉寸寸欲断、整条左臂几乎见骨,也咬着牙想硬扛,哪怕魔元尽焚神魂俱碎,也要把这破禅院的破阵法撕出一道口子。
可阵心那道刻着开派祖师法号的本命金印已经到了面门,他甚至能闻到自己额前碎发被金光烤焦的糊味,连神魂都开始被阵力扯得发出碎裂的锐响,周遭的虚空已经开始渗出星星点点的血雾——那是神魂即将崩碎的前兆。
预想中神魂俱碎的剧痛,却在最后半寸被硬生生掐断了。
一道沉得像万载寒玉的檀香横冲进来,把噬人的阵气硬生生撕出一道缺口。
谢惊尘咳着黑血抬眼,视线里的血色魔雾被金光撕开一道缝隙,看见了尘就站在他身前三步的位置,青布僧袍的袖口已经被狂暴的魔煞和阵风刮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他指尖捻着那串千年雷击木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在两股足以掀翻半座山的力量冲击下亮得发烫,那些能绞碎化神修士的佛印撞在佛珠散出的金光上,像烧红的铁水泼进了雪海,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连半分余波都没能溅到谢惊尘身上。
暗金色的冰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白雪,漫天梵音瞬间消弭,周遭被魔煞蚀得坑坑洼洼的土地重新露出来,地上只留着数道深不见底的阵痕,还有谢惊尘脚边一滩冒着寒气的黑血。
刚才那三息的功夫,他不仅差点把自己炸得神魂俱灭,连天机阵的三成阵基,都被他暴走的魔性硬生生毁得变了形。
了尘指尖最后一颗佛珠暗下去,他修了百年无情道,连气息都没乱半分,仿佛刚才同时硬接下天机阵全力杀招和魔修暴走的毁天灭地魔煞的不是他。
他垂眸扫过谢惊尘眼底还没褪尽的血纹,目光清浅无波,没有半分救人后的温软,也没有面对魔头的敌意,只有守阵者的绝对平静。
他弯腰捡起一根被魔煞劈成碎末的松枝,换了块干净的雪地落笔,字迹稳得没有一丝震颤:“魔性引阵力翻倍,你再晚半息,不仅自己神魂俱灭,半座后山都会被你炸平。”
谢惊尘粗喘着,眼底的血纹还在跳,周身的黑雾没散,却没再往了尘身上缠半分。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过无数次,从来没人能在他魔性彻底暴走、连自己都快控制不住毁天灭地的杀性的时候,把他硬生生从阵的绞杀里拽出来。
他伸手,指节还沾着黑血,直接从了尘指尖抽走那串还带着烫意的雷击木佛珠,冰凉的木纹蹭过他沾血的指腹。
他直接往自己手腕上一套,大小刚好,把腕骨上那道当年被正道修士砍出来的旧疤,严严实实盖在了下面。
得——这十天的伤,算是白养了。
“这珠子归我。”他抬着下巴,声音里还带着魔啸后的沙哑,语气里半点没有受恩的软意,全是刻进骨头的桀骜,“下次我再闯进来,魔性再爆,不用你出手拦。我谢惊尘就算死在阵里,也是自己选的路,绝不给你这守阵的和尚添半点麻烦。”
了尘的目光在他手腕沾了血的佛珠上停留了不过半息,便收回了视线。
他修无情道,无情无欲,救人从来不是动了恻隐,只是他守了这后山百年,绝不能让一个活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他守了百年的天机阵给拆了。
他弯腰捡起谢惊尘刚才扔在半里外的拐杖,递到他手里,指尖避开了他沾血的手背,只在雪地上留了两个冷清清的字:“随你。”
雪又开始下,很快就盖过了雪地上的字迹,连那些被魔煞轰出来的深坑,都被新雪慢慢填上。
谢惊尘拄着拐杖往回走,手腕上的佛珠还留着刚才挡阵的余温,奇异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还在翻涌的魔性一点点压回了经脉深处。
他没回头,却能精准听见身后人跟在他三步之外的脚步声,轻得像雪落。
这和尚半分人情都不讲,谢惊尘心里清楚。
可他指尖摩挲着手串上被人捻了百年的木纹,忽然觉得,这悟道禅院的后山,比他之前闯过的所有九死一生的险地,都要有情。
月圆如轮,悬在雪山小屋的檐角,清辉把窗纸浸成一片冷白。
前半宿还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松枝上的轻响,后半夜,谢惊尘经脉里沉压了多日的六合剑典戾气,忽然像被月光点燃的野火,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开。
那痛不是寻常的皮肉伤,是无数柄烧得通红的玄铁剑刃,顺着经脉的每一处缝隙来回剜搅,连骨血都要被熬成沸浆。
他闷哼一声,指节猛地攥紧,床板上的剑痕被指甲抠得更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从床沿滚落,重重砸在结着薄冰的地面上。
雪水混着冷汗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他下颌绷得几乎要断裂,齿间渗出血丝,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他怕惊动隔壁的人,更怕自己这副狼狈模样,露在那双清寂的眼底。
往日里靠了尘留给他的佛珠就能压下的反噬,今夜却像疯魔的凶兽,撞得他经脉壁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碎裂。
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了尘披着单衣冲进来,赤足踩在雪水浸过的地面上,连鞋袜都来不及穿。
看见满地抽搐的人,他素来无波无澜的禅心瞬间乱了,脸色白得像檐头的积雪。
他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在他身后盘腿坐下,骨节分明的掌心,稳稳贴在了谢惊尘汗湿的后心。
修了三百年的纯阳禅力,顺着掌心的纹路源源不断地涌进去。
那力量不似剑修的刚猛暴烈,是裹着松烟香的暖,像一张细密的禅网,把那些横冲直撞的戾气温柔裹住,一点点从经脉的缝隙里往外剥离。
了尘的睫毛上凝了细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谢惊尘的衣背上晕开小团湿痕。
他后颈的青筋微微绷起,百年苦修的根基在快速损耗,唇瓣褪尽最后一点血色,掌心却像生了根,半分不肯挪开。
谢惊尘痛得快要坠入无边黑暗时,忽然被后心那股暖意托住了。
焚烤着他经脉的烈火被一点点浇熄,连游离在骨缝里的戾气都被禅力裹着,顺着指尖的剑窍慢慢散了出去。他费力地侧过头,视线撞进了尘泛着水光的眼底。
“停手……”谢惊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想去碰他发凉的手腕,“你再耗下去,禅功根基要碎了。”
了尘轻轻摇了摇头,喉间溢出一点极淡的血沫。
最后的瞬间,了尘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往后软软倒去。
谢惊尘猛地转身,伸手把他稳稳捞进怀里,掌心贴着他冰凉的后颈,触到满手的冷汗。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眉眼,那双眼素来盛着千山雪、万盏佛灯,此刻却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谢惊尘喉间发紧,二十多年来从悬崖边爬起、从尸山血海里趟过都没红过的眼眶,此刻忽然就热了。
窗外的月光斜斜落进来,把两人交叠的影子,在雪地上铺成了再也拆不开的轮廓。
他从前总觉得,剑是他唯一的归处。直到此刻抱着怀里呼吸轻得像雪的人,才忽然懂了——这世间,原来真有人愿意把自己修了一辈子的禅,全都熬成暖,来救他这把早就浸满了寒的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