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萧清明

46、第四十六章 百年过

　　百年过去，道佛魔三道百年和平。
　　近日，江湖上忽然接连炸出了十几桩震动整个武林的怪事。
　　先是三个早已封剑归隐二十年的老掌门，当年都亲手在百年前谢惊尘家族的灭门案卷宗上签过血手印，此刻接连在自家密不透风的密室里暴毙。
　　门窗从内部用千斤石锁得严严实实，连窗纸都没破一个洞，死者浑身的皮肉都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干瘪得像在烈日下晒了几十年的胡杨干尸，丹田处攒了一辈子的内力连半分都没剩下，顺着后颈一个淡黑色的、像禅印又像邪符的诡异纹路被吸得干干净净，那道纹路边缘还留着没散尽的蚀骨毒，一碰就蚀得指尖发麻。
　　紧接着，正道联盟和魔剑谷的边界哨卡接连出事：正道的巡山弟子横尸在魔剑谷的黑风林里，腰间挂着只有魔剑谷核心亲传弟子才有的玄铁令，剑身上还刻着谢惊尘早年专属的流云纹；魔剑谷的运粮队伍全被无色无味的蚀骨毒毒杀在正道的青石山道上，尸体旁散落着只有禅院戒律堂武僧才会用的、刻着六字真言的菩提串。
　　两边的人都红了眼，哨卡的冲突一天比一天多，往日里并肩抗敌时在对方肩头上留下的伤疤还没淡去，此刻却已经把刀架在了彼此的脖子上，眼看就要再次掀起席卷整个江湖的正邪大战。
　　谢惊尘指尖捏着那枚从死者现场捡回来的、淬了蚀骨毒的菩提子，指节捏得微微泛白，坚硬的菩提子几乎要被他捏成碎末。
　　他和了尘顺着现场残留的淡黑色邪术气息一路往西追，穿过漫天黄沙的戈壁，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刀割，踩过埋着无数旅人白骨的沙海，白骨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足足追了七天七夜，两人的衣袍边角都被风沙磨得起了毛，终于在西域深处一座被黄沙半掩埋的废弃石窟前停下了脚步。
　　石窟洞口的赭红色岩石上，刻着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的禅院旧纹——那是几百年前禅院弟子西行传法时刻下的印记，只有本门弟子才能认出纹路里藏的梵文暗号。
　　两人举着松脂火把往里走，火把的橘红色光舔过冰冷的青石壁，那些被黄沙和黑尘覆盖的纹路一点点露出来：不是正道的吐纳口诀，也不是魔剑谷的剑谱图谱，是早已失传百年的“蚀骨禅功”。
　　石壁上的每一个字都浸着发黑的陈年血痕，笔画缝隙里还留着淡淡的蚀骨毒腥气，指尖刚靠近半寸，就感觉到皮肤传来细微的麻痒，这种把纯正佛力硬生生扭曲成邪祟之力的禁术，整个悟道禅院几百年来，只有当年叛逃的那个叛徒玄空，才偷学过完整的版本。
　　“我小时候在藏经阁最顶层的积灰柜里翻旧卷宗，听师父说过，玄空当年是禅院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十七岁就把全院的禅功练到了顶峰，连当时的住持都夸他是下一个能开宗立派的佛子。可他太急了，急着要突破禅院千年没人到过的境界，半夜偷摸钻进千佛殿的禁地偷练禁术，被戒律堂抓住的时候，他已经把三个守殿武僧的内力吸成了空壳。后来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挑断了半根手筋，逐出师门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了尘指尖拂过石壁上还留着余温的发黑经文，指腹刚碰到笔画边缘，就泛起淡淡的金光把渗出来的毒意化去，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当年重伤死在了西域的沙漠里，连禅院的往生碑都给他立了位，排位上的漆都掉了三层，没想到他居然躲在这暗无天日的石窟里，靠着吸过往商旅和江湖人的内力活了上百年。”
　　如今此“禁术”再次出现。
　　谢惊尘惊讶，“你是说？”
　　了尘点了点头：“要么、他没死，要么就是有旁人拿到了秘术已修炼大成。”
　　火把的光往石窟深处延伸，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笑声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石，刮得人耳膜发疼，连石壁上的细沙都簌簌往下掉。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者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他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和毒痕，左眼是浑浊的白色瞎眼，眼窝里还留着当年被戒律堂金戒烫出来的焦黑印子，右眼却像淬了毒的寒星，死死盯着洞口的两个人。他手里攥着一根用人腿骨磨成的禅杖，杖身上挂满了风干的人皮碎片，每一片人皮上都纹着一个当年参与过灭门案的人的名字，禅杖往地上一顿，地上的黄沙瞬间被蚀出几个冒着黑泡的小坑。
　　正是失踪了近百年，所有人都以为早就化作黄沙的玄空。
　　他看着站在洞口举着火把的两个人，枯瘦得像鸡爪的手指指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灰袍上，烧出一个个小洞，眼神里满是浸了百年的疯狂恶意：“谢惊尘，了尘，你们顺着我撒下的小虫子追了几千里路，找了我这么久，今天终于还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我这蚀骨禅功还差最后两个至阴至阳的活引子，就能彻底大成。”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出跳动的影子，石窟里的空气瞬间冷得像冰，剑气和禅力几乎同时在狭窄的空间里相撞，谢惊尘握着那把新铸禅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剑身上的流云纹在黑暗里泛出淡淡的冷光。
　　他追查了整整百年的家族灭门案，那些藏在迷雾里的、连当年签字画押的老掌门都不敢说出口的真相，今天终于要在这个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暗石窟里，顺着人骨禅杖滴落的黑血，彻底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