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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苏秋冉 ...

  •   苏秋冉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把上午挨过去的。

      她恍恍惚惚地洗完脸换了衣服下楼,坐在餐桌前面喝了一碗粥。

      爸爸煮了白粥,还有一碟酱瓜和半根油条。

      为了将就纪未迟,他一大早跑出去早餐店,就买了牛肉粉,肉包子,萝卜糕这些东西。

      苏秋冉起得较晚,父亲和纪未迟都已经吃过了。

      苏秋冉吃得急,舌头被咬了一下,嘶了一声又不敢喊太大声,因为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纪未迟正好从院子里走进来,衬衫袖子卷在小臂上,肩膀上沾了一片细碎的阳光。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喝粥,可那碗粥在她手里转了半天也没下去几口。

      吃完饭,歇息了一会儿后,就是收拾东西,她拿着手提箱从楼上拎下来。

      纪未迟的小箱子也拎下来了,并排搁在客厅门口。

      她爸蹲在院子里把树底下的落叶扫了一小堆,扫完了也不倒,就杵着扫帚站在那儿发呆。

      苏秋冉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他弯腰扫地的时候背弓着,好一会儿没直起来。

      她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然后,她往院子角落那扇小木门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一股淡淡的老人身上的气味和旧木头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叔奶奶坐在小房间正中央那把藤编的躺椅上,空调开着,她腿上搭着一块灰蓝色的薄毯,面前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放一出地方戏曲,锣鼓锵锵锵的,唱腔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看得入神,半张着嘴,缺了牙的那个黑洞露出来也没注意,手指跟着鼓点轻轻在扶手上敲着节奏。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见苏秋冉,脸上那层褶子一下子堆起来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叔奶奶,”苏秋冉走过去,半弯着腰凑到躺椅旁边,“我要走啦,过来跟您说一声。”

      叔奶奶“啊”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全,但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和骨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手劲儿不小,拍了两下,干爽的热意隔着皮肤透过来。

      她张嘴说了一句方言,含含糊糊的,调子拖得长:“路上小心,下次回来带好吃的给老太婆。”

      苏秋冉笑了笑刚要直起腰,余光瞥见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见纪未迟站在小木门的门槛外头,低着头才能避开上边的门框,正看着她。

      他没有进来的意思,脚没迈过门槛,像是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但也没立刻转身走开,就那样站着,半个身子在日光里半个身子在屋里头的暗处。

      苏秋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你站那干嘛”,叔奶奶已经看见他了。

      老太太那双眼睛精神得很,眯了一下又睁开,朝纪未迟招了招手,枯枝一样的手指弯了弯又伸直,来回勾了两下。

      纪未迟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弯腰跨进了门槛。

      小屋门矮,他进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着,肩膀几乎要蹭到门框的上沿,他进屋之后才直起身来。

      叔奶奶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也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那两只手瘦瘦小小的,一只掌心朝上摊开,另一只手指了指纪未迟的手,意思是叫他伸过来。

      苏秋冉在旁边看见了,张了张嘴想说“叔奶奶您别”。

      但她话音还没落下,纪未迟已经把手伸了过去。

      他稍微弯着腰,把右手搁在叔奶奶摊开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又长又直,皮肤白净,指关节微微凸着,跟她那只干瘦深褐的手叠在一块儿,像一根刚削过皮的嫩藕搁在了一块老树根上。

      叔奶奶低下头,两只手捧着纪未迟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她从他的指头看到指根,又从他掌心的纹路看到手腕内侧那几条浅浅的青色血管,拇指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看得很仔细,眼睛眯起来又睁开,皱着眉头又松开,嘴角一会儿撇下去一会儿又翘起来,完全不管旁边站着的苏秋冉尴尬得脚趾头都要抠穿鞋底了。

      叔奶奶看完掌纹之后抬起头,目光移到他脸上,这回她没碰他的脸,就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从额头看到眉骨,又从他鼻梁看到下颌,视线像一把软尺一样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老太太的眼睛转了几圈之后她终于松开了纪未迟的手,拍了拍他的手心,然后把视线转向苏秋冉,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说了一句方言,咬字不太清楚但精气神十足:“有贵气的人,还不会乱搞,你要吃死他!”

      苏秋冉整个人“轰”地一下像被点着了引信,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又红到了腮帮子。

      她脚底下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嘴里也换上方言回了一句,又急又快:“你别乱说!什么吃不吃死他的!人家听不懂你瞎说什么呢!”

      叔奶奶被她这一通急赤白脸的嚷嚷逗得乐了,缺了牙的嘴咧开来,笑出声的时候漏着风,呼哧呼哧的。

      她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意思是不说了不说了,然后把身子重新靠回藤椅背上,视线转回电视机屏幕,一脸“我都懂你别装了”的表情。

      苏秋冉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她都不敢回头看纪未迟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了句“走了走了”,几乎是把他从门槛那边推了出去。

      纪未迟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两步跨出门槛,站到院子里日光底下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苏秋冉一眼。

      她脸上的红还没褪,从耳根蔓延到颧骨,整张脸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水,她自己浑然不知,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碎,像在逃离案发现场。

      纪未迟跟在她后面,走得慢了一步,目光落在她红透了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叔奶奶刚才说了什么?”

      苏秋冉身子卡住了,停了一瞬。

      她偏过头来,表情已经被她强行收拾过了,红还微微残留在她腮帮子上,但声音已经稳住了:“没什么,叮嘱我们好好过日子。

      苏父送他们走到车旁边站定,看了纪未迟一眼,又看了苏秋冉一眼,嘴唇动了动:“路上小心。”

      纪未迟点了点头:“等我们回去准备好了,就派人来接你。”

      苏父又看了他那张没有多余表情但话里话外都妥帖的脸。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半辈子干粗活的人,论家世论本事论见识,他跟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人家把该做的事都做了,饭请了,礼送了,名分也给了,面面俱到的让他挑不出什么茬来。

      他收回视线转向苏秋冉的时候,目光里多了点一个父亲在意识到自己闺女可能真的要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之后,那种难过的滋味。

      苏父提醒道:“冉冉有些方面不懂事,做事也莽撞。可她心是好的,心地特别善良,你……”

      他对着纪未迟说,话到一半被他女儿截了。

      “爸!”苏秋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急,“你别说了!”

      苏父被她噎了一下,皱了皱眉:“你看你,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不让我说,毛毛躁躁的,以后跟人家过日子还是这样?”

      苏秋冉张了张嘴还想顶回去,可纪未迟的手先伸过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五指合拢,把她整只手拢在掌心里,扣着她的指缝。

      那点温度从她手背蔓延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从她指缝间穿过去的时候,像做了很多遍一样自然。

      “我会照顾她。”纪未迟说。

      他的声音还是客观陈述风,但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分量很重,不像敷衍,像是一句他经过衡量之后才摆上台面的话。

      苏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点了两下头,没再说别的,但苏秋冉看见她爸的眼眶红了一点点,他又迅速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

      苏秋冉被纪未迟握着的那只手僵在那儿没敢动。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掌心,那点触感让她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加速起来。

      他演得也太逼真了,从握手的力度到说话的时机,从低头看她爸的眼神到那句“我会照顾她”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打磨过的。

      可她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分明感觉得到,这是真人的体温和力道,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指缝,分不清哪个部分属于“在演”,哪个部分属于“真的”。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想抽回手又舍不得那个温度,想用力扣紧又觉得自己疯了,她只好就那么僵着,由他握着。

      他松开手之后打开车门让她上车,她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像刚才那句承诺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坐进车里,安全带扣上,车门关上,透过车窗看见她爸站在路边朝她挥了挥手,那只粗糙的手在半空中摆了摆,然后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背影被日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过了院子门槛的时候他肩膀塌了一下,像把那口气卸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苏秋冉靠着车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眨回去了,她没敢多看第二眼。

      去机场的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纪未迟靠着另一侧的车窗,眼睛半阖着,像是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地从他脸上滑过去,把光影切成均匀的碎片。

      苏秋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好一会儿,又转过去看自己这边的窗外。

      到了机场,值机是提前办好的,他们没托运行李,过了安检就进了贵宾候机区。

      这架飞机比来的时候那架宽不少,商务舱的座位也更宽敞,座椅之间的间距大了,看起来像是更高级的机型。

      她坐下来的时候甚至没心思去对比跟来的时候那架有什么不同,把手机搁在格子里,然后靠着椅背发呆,脑子里还在转着她铺子的事。

      租金又该交了,供货商那边的款子月初就得结一批,她自己调的那几款新香氛试了好几个月了还没定版,原材料商说有两样精油涨价了,她得重新算成本。

      越想越烦,烦到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头按在穴位上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飞机滑行、拉升、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面灌进来的时候她偏过头把遮阳板拉下来了。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纪未迟看着她侧脸干净的线条,安静如夜。

      来的时候,她还兴冲冲地又是喝橙汁又是吃煲仔饭,可如今回去的路上什么都没碰,连空姐过来问她喝什么她都说不用了,人蔫儿了。

      纪未迟以为是睡着了,正看着她时,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适时的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秋冉扭过头看他:“不好意思,这次回来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也没想到我爸会叫那么一堆亲戚来,也没想到他会跟你说那些话。”

      纪未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刚放松下来时的低缓:“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想了,着重以后的事。”

      苏秋冉偏过头看着他。

      他靠着椅背,下巴微微仰着,睫毛覆着眼睑,看起来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亲戚车轮战和半夜被她当抱枕挂着的折腾。

      她鼓了鼓腮帮子,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淡定?真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他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正常人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这年头,连机器人都要学着带点人味。

      纪未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像是听见了什么不新鲜的问题但又不准备敷衍过去,于是他慢慢地坐直了一点点,侧过身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的。

      “如果不能改变结果,那情绪就只是多余的消耗。”

      苏秋冉的嘴张着,那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看着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他说的听起来毫无破绽,可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正常人不会把情绪算得这么清楚的,人都有情绪,都需要发泄,全都憋在心里早晚会出事。

      她想说你这话听起来像机器人编程,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脸转回前方,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好吧,祝你幸福。”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机舱里安静下去,苏秋冉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前方椅背口袋里的安全须知卡,卡片上画着飞机迫降的示意图,小人的姿势呆板得可笑。

      就像纪未迟一样机械化。

      她知道自己该想的是铺面、租金、供货商、新香氛调比例的事,可偏过头看见男人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数字和原料名字又散了,散成一团黄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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