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马桩 咔嗒。 ...
-
咔嗒。
门锁闭合的声音并不大,此时却像一颗石子砸进空井。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姓郑,四十多岁,方脸,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另一个年轻些,坐在录音机旁边,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陈时桉?”郑警官问。
“是。”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知道。你们早上给我打过电话,说是有一起案件需要我协助调查。”
郑警官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
“陈老师在滨城三中教书?”
“是。”
“教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美术?”
“对。”
他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人。”
郑警官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在文件夹里翻了一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你知道一个叫马桩的人吗?”
“知道。”
“怎么认识的?”
“他……绑架过我。”
“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
“报过案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报案?”
我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两下,像生吞了块硬糖,堵得有点难受。
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倾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向我。
里面装着一张纸。泛黄的横格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河西区第三纺织厂家属区7栋3单元3楼302号。」
“这张纸条,是你写的吗?”郑警官问。
我盯着那行字。字迹偏扁,横画往上扬,竖画收笔有力,整体向□□斜。
“不是。”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个,放在第一个旁边。半张素描纸,铅笔字。同样的内容。
“这张呢?”
“……是我的纸。”
“字是你写的吗?”
我盯着那行铅笔字。横画上扬,收笔有力,向□□斜。
“我……我不确定。”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掌心压在膝盖上,擦伤的表皮被布料蹭得发痒。
郑警官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一圈。
“陈老师,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掌根有一片擦伤,表皮破了,边缘已经开始结痂。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横着的裂口,裂口旁边的皮肤微微肿起,按上去有一点硬。
“训练的时候弄的。”我说。
“什么训练?”
“体能训练。”
“美术老师,练体能?”
空调的风声,很细,很均匀。
郑警官把两个证物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平行,间距相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陈时桉,这两张纸条上的字迹,经笔迹鉴定,高度倾向为同一人所写。”
那两枚证物袋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塑料薄膜下面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你最后一次见到马桩,是什么时候?”郑警官问。
“一个月前。他绑架我的那次。”
“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有。”
“你有没有写过你的家庭住址给他?”
“没有。”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书,沿着桌面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抬头印着「传唤证」。
“陈时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调查。”
他从桌面上把那支圆珠笔拿起来,递向我。
我看着那张传唤证。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空调出风口在天花板的左上角。风不大,温热的气流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伸手接过那支笔,在传唤证的角落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郑警官收回传唤证,检查了一下签名,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小李,带她去办手续。”
我扶着桌沿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小李侧过身,示意我往门口走。
走廊比审讯室亮。日光灯一排一排地铺过去,白色灯光打在浅绿色的墙裙上。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有几扇门上镶着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
小李带我到了另一间屋子的门口,等我进去后关上了门。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等在里边,手上戴着橡胶手套。
“把外套脱了。”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关紧的门,才抬手解开扣子。
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让我站到灯光下。
女医生手指按在我颈侧的皮肤上,稍稍用力压了一下。
“疼吗?”
“不疼,只有一点酸。”
她翻开记录本,写了几笔。然后让我仰起头,手指沿着我颈前的皮肤从上到下缓缓移动。
“这里呢?”
“有一点。”
“这个掐痕,是谁弄的?”
“一个男人。”
“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
“你当时反抗了吗?”
“反抗了。但没挣开。”
“他怎么掐的你?”
我抬起手,拇指在左,四指在右,卡在喉咙两侧,“大概是这样…”
女医生看了一眼,低头看了看又写了几笔。
她的手指移到我右前臂内侧,“这些呢?”
“训练的时候弄的。”
“什么训练?”
“解脱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锁喉的时候,怎么挣脱。”
“绳索多粗?”
“大概……小指粗。”
她掰开我的手指,看了看右手虎口,又翻过手掌看了看手掌。
“这个也是训练弄的?”
“嗯。抓绳索的时候磨破的。”
她松开我的手,绕到我身后拨开我后颈的头发。
“这儿呢?”
“训练倒地的时候蹭的。”
她回到桌前,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拿起一台数码相机。
“可能会有点刺眼。”
闪光灯每一次闪光过后,眼前都会残留一片绿色的光斑。
她放下相机,把记录本转过来,指了指签名栏。
“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低头看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着,
「颈前甲状软骨两侧见对称性类圆形皮下出血斑,直径约1.5-2cm,暗褐色,边缘清晰。左侧见弧形表皮剥脱,已愈合为线状白痕。形成时间约3-4周前。」
「双侧前臂内侧见平行排列条状表皮剥脱多处,长度3-6cm不等,宽度约0.2-0.4cm,颜色黄褐至暗紫。符合反复摩擦所致。形成时间约1-2周内。」
「右手虎口见新生茧皮,面积约1.5cm×1cm。左手食指第二关节见横向裂口,长约0.5cm,已结痂。双手掌根见片状擦伤,已结痂。」
「右肩胛骨外侧见片状皮下出血,约8cm×6cm,紫红色,边界不清。形成时间约2-3天。」
「后颈发际线下方见线状表皮剥脱,长约1.5cm,暗红色,已结薄痂。」
位置、大小、颜色、形态、推断形成时间,像一份货物的检验清单。
我签完字,放下笔。
又给了我一张表格,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在上面按手印,暗红色的印泥黏在指腹上像甩不掉的水蛭,我使劲儿在衣摆上蹭了蹭。
女医生收起记录本,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李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
他带我到了另一个房间。
等候室有一排塑料椅,墙上挂着钟,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里,能看到走廊里偶尔走过的人影。
我坐在长凳上,看着墙角那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朝小李招了一下手。那人侧过头,在小李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萧老……死者……跨区域…市局…”
小李听完,点了一下头。那人转身走了。门重新关上。
小李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走了进来。
“陈时桉,你的案子,市局刑侦支队刚来了通知,由他们挂牌督办。等他们的人到了,会有人跟你对接。”
他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
我坐在长凳上,膝盖以下的寒意没有减轻。
“我可以打电话了吗?”
小李看了我一眼,“等一会儿会安排的。”门在他身后带上。
我坐在长凳上,看着墙上的钟。
分针走了一格。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小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时桉,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回走廊。他没有带我回审讯室,而是拐进了隔壁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郑警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好,回头再说。”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刚才我们收到一份材料,跟你有关。”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没有递给我,只是拿在手里。
“你不是说你在做体能训练吗?”
“是。”
“你的教练是谁?在哪里训练的?训练了多久?”
“朋友介绍的教练,没有固定场地。我们一般在公园或者他租的仓库里练。”
郑警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然后抬起头。
“你昨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真的在家?”
“在家。”
“做什么?”
“看书。后来……可能睡着了。”
“可能?”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
我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到擦伤的边缘,疼了一下。
“我那段时间……记忆不是很清楚。”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郑警官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刚放下茶杯,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