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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送信 "你看着它 ...

  •   吕戈的马在晨光里跑远了,蹄声被风吹散,很快就听不见了。谢洄站在营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那个灰点融进远处灰白的天际线,才转身往回走。

      萧琤蹲在两棵树前面,手搭在那棵老树的树干上。谢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送走了?"

      "送走了。三天到。"

      "三天。张砚收到了,还要递进宫。陛下看到了,批下来——还要再等。"

      "嗯。一个月。"

      "一个月。那棵树第三片叶子会开,第四片也会开。可能第五片都长出来了。"

      "能赶上。"

      "赶上什么?"

      "赶上张砚的回信到的时候,第五片叶子刚好展开。"

      "你算过。"

      "嗯。算过。那棵树的叶子长得比别的树慢。五天一片。一个月刚好六片。"

      "你数了。"

      "数了。"

      "你数了它长叶子的速度。"

      "嗯。"

      "你数了它的速度,算好了回信到的日子。"

      "嗯。"

      "你算好了。等回信到了——"

      "回信到了。它的叶子也长齐了。"

      "长齐了。然后呢?"

      "然后——"谢洄偏头看了他一眼,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瞬,"——然后再看它长新的。"

      萧琤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搭在树干上,顺着树皮上的纹路慢慢往下划了一道。风小了一些。

      刘大从伙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粥,碗沿冒着热气。他看见两个人蹲在树前面,步子顿了顿,还是走过来了。他把两碗粥放在树根旁边的平整地面上,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今天的粥里加了晒干的枣。甜。"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两棵树一眼,然后继续走了。谢洄端了一碗粥,递给萧琤。萧琤接了,也端了一碗。

      两个人蹲在树前面喝粥。粥煮得稠,晒干的枣泡发了,咬开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萧琤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片红枣皮。

      "刘大放了枣。"

      "嗯。"

      "他以前不放。"

      "以前不放。"

      "他现在放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放的?"

      "你回来之后第二天。"

      "我回来第二天。"

      "他问我你喜欢吃什么。"

      "你说了什么?"

      "我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吃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说了不知道。他放了枣。"

      "他放了枣。你吃了一口——"

      "嗯?"

      "你喝了一口,停了。"

      "你看见我停了。"

      "看见了。"

      "我停了——是因为甜。"

      "因为你喜欢。"

      "嗯。因为喜欢。"

      萧琤把剩下的粥慢慢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放在树根旁边,跟谢洄的空碗并排放着。两只碗挨在一起,碗沿碰着碗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远处营门那边有人走动的声响。邬夷带着几个兵在巡视营墙,经过营门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蹲在树前面。他看了一眼,没有过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低头笑了一下,自己也没察觉。

      谢洄还蹲着。他把萧琤那只空碗拿起来,跟自己那只叠在一起,端在手里。

      "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

      "你坐了一早上。"

      "坐了一早上。"

      "你蹲了多久?"

      "从吕戈走之前就蹲着了。"

      "从吕戈走之前——"

      "嗯。天还没亮就来了。"

      "天亮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快一个时辰了。"

      "你蹲了一个时辰。你左肩——"

      "不疼。"

      "你说了不疼。"

      "嗯。"

      "你不疼。你蹲了一个时辰。"

      "蹲了一个时辰。不疼。"

      谢洄没有再问。他把那两只叠好的碗放在树根旁边,没有端走。然后他重新蹲下来,蹲在萧琤旁边。

      "你在等第三片叶子开。"

      "嗯。"

      "它今天会开吗?"

      "会。"

      "你怎么知道。"

      "裂缝比早上大了。你端粥来的时候我看了,还没开。刚才你喝粥的时候,它又撑开了一点。"

      "你喝着粥还看它。"

      "喝着粥也能看。"

      "你看了它一早上——"

      "看了一早上。"

      "你看着它,它开了。"

      "开了。"

      "你说它开了?"

      "嗯。开了。"

      谢洄偏过头去看那棵树的枝丫。第三片叶子确实开了,刚展开,边缘还卷着一点,但已经露出完整的形状。嫩绿色的,比前两片小一些,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被晨光照透了,边缘有一圈薄薄的金色。

      "开了。"

      "开了。"

      "你等到了。"

      "等到了。"

      "第三片。"

      "第三片。"

      "你等了三天。"

      "嗯。三天。"

      "你等到了。你现在想什么?"

      "想第四片什么时候开。"

      "第四片。"

      "第四片开了,第五片也要开。"

      "嗯。"

      "第五片开了——"

      "第六片也开。"

      "第六片开了——"谢洄偏头看他,"——你还要蹲着看。"

      "蹲着看。"

      "你蹲了一早上。你等到了第三片。你还要等第四片。"

      "嗯。"

      "你等第四片的时候——"

      "嗯?"

      "你等第四片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蹲。"

      萧琤的手指从树干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他偏头看了谢洄一眼。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吹得透亮了一瞬。

      "好。"

      营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声响。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楚。邬夷从营墙那边快步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急一些。他走到近处停了,先看了一眼那两棵树,又看了两个人蹲着的姿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将军。京城来的信。不是张砚的。是皇帝的。"

      谢洄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久了有些僵,但他很快站直了。萧琤也站起来,站得比他慢一点,但肩膀是直的。

      "信在哪?"

      "在帐里。送信的人说,陛下批了萧晷的案子。全部结案了。"

      谢洄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他偏头看了萧琤一眼。萧琤也看着他。

      "结案了。"

      "嗯。结案了。"

      "你的事——"

      "翻完了。"

      "翻完了。"

      "翻完了。"萧琤说,"你看了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你还要看第四片。"

      "嗯。"

      "第四片开的时候——"

      "我跟你一起蹲着看。"

      两棵树的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在晨光里透亮。远处吕戈的马还在路上跑。那封信还没有送到张砚手里,但皇帝的信已经到了。萧晷的案子全部结案了。营门口那两个人还在树前面站着,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两棵树的枝丫吹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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