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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营 "你开个头 ...

  •   信收进怀里之后,两个人没有立刻走。谢洄站在窄谷的出口处,把刚刚截下的那封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萧敬的字,跟赫连那封对得上,印信也一致。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最里面的位置,跟沈荷那封、萧琤母亲那封并排放着。

      "回去了。"

      "嗯。"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窄谷里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谢洄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萧琤骑在马上,左手搭着缰绳,指节泛白。

      "你手僵了。"

      "没僵。"

      "你指节是白的。"

      "……攥缰绳攥久了。"

      "你松一松。"

      "松了马会慢。"

      "慢了就慢了。"

      "慢了天黑前到不了营地。"

      "到不了就到不了。"

      "你——"

      "你松手。"

      萧琤没有接话。但他左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攥着变成了搭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两声细响。

      "好点?"

      "嗯。"

      "回去之后泡一下。"

      "泡什么。"

      "热水。你左手泡一下。"

      "你说了。"

      "嗯。说了。"

      两匹马继续走。窄谷的风灌过来,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阳光从谷口斜照进来,在两个人前面的碎石路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光带。萧琤眯了一下眼,没有躲。

      又走了一阵,谢洄开口了,声音被谷壁压得有些拢音:"你让萧敬往前走一步的时候——"

      "嗯。"

      "你当时在想什么。"

      "想他十七年前退的那一步。"

      "你记得他退的那一步。"

      "记得。他退的时候靴子在门槛上碰了一下。响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那条台阶很窄。他退了,萧晷才推的。如果他不退——"

      "如果他不退,你可能会扶住墙。"

      "可能会扶住。"

      "你可能会扶住墙。你不会滚下去。"

      "可能不会。"

      "他退了。你滚下去了。"

      "滚下去了。"

      "他今天往前迈了一步。"

      "迈了。"

      "你让他走了。"

      "让他走了。"

      "你让他走了。你——"

      "不恨了。"

      "不恨了。你说了。"

      "嗯。说了。"

      谢洄没有再问。两匹马并排走出了窄谷。晨光从开阔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土路上。

      出了窄谷之后,路变宽了,风也小了。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灌木和枯草丛。马蹄踩过去的时候偶尔惊起一只什么鸟,扑棱棱飞到远处。

      "陛下那边——"萧琤开口了。

      "嗯?"

      "萧敬的信。你打算怎么递?"

      "让吕戈送。"

      "吕戈。又是吕戈。"

      "他认得路。他跑得快。"

      "他跑得快。他送过去。陛下收到了——"

      "收到了,萧晷的案子就结完了。"

      "结完了。北狄那边呢?"

      "北狄换了新印。萧敬走了。赫连被抓了。没有人接那条线了。"

      "没有人接——他们会换人。"

      "换了再说。"

      "你说了换了再说。"

      "嗯。"

      "你说了好几次'再说'了。"

      "这次是真的。"

      "你说真的。"

      "嗯。"

      "那你信上写什么。"

      "不写。"

      "不写?"

      "你写。"

      "我写?"

      "你认得萧敬的字。你写。"

      "我写他的字?"

      "你写了。陛下知道是他。"

      "你让我写。"

      "你写。你写了,这封信就是你的。"

      萧琤没有接话。他骑在马上,低着头看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让我写。你让我收尾。"

      "你开的头。"

      "我开的头。"

      "你开了头。你收尾。"

      "我收尾。你——"

      "我站旁边。"

      "你站旁边。"

      "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远处营门的那道黑线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粗,慢慢能分辨出营墙和屋顶的轮廓。两棵树在营门北面并排立着,晨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谢洄的马先慢了一步。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树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那棵树——"

      "嗯?"

      "第二片叶子。"

      "开了?"

      "开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从这儿能看到。"

      萧琤也抬眼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的枝丫末端,在晨光里确实多了一小片嫩绿色。比第一片大了一些,边缘舒展,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它开了。"

      "开了。"

      "你等到了。"

      "等到了。"

      "你等到了。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

      两匹马走近营门的时候,邬夷从里面迎了出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看了一眼谢洄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萧琤——两个人都骑在马上,衣摆上有灰土和碎草屑,但坐姿都是直的。邬夷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开口了:"回来了?"

      "回来了。"

      "信截到了?"

      "截到了。"

      "萧敬——"

      "走了。"

      "走了?"

      "走了。"

      邬夷站在那里,张嘴想再问什么,又看了两个人一眼,把话咽回去了。他侧身让开营门。"热水烧好了。"

      谢洄翻身下马。他把缰绳递给邬夷,偏头看了萧琤一眼:"下来。"

      萧琤也下了马。落地的时候左肩歪了一下,他扶了一下马鞍站直了。谢洄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热水。"

      "嗯。泡一下手。"

      "你记得。"

      "记得。"

      两个人往帐里走。经过那两棵树的时候,谢洄的步子慢了一点,偏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第二片嫩叶确实开了。比第一片大,边缘卷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毛,在风里轻轻动。

      "你看。"

      萧琤在他旁边也站住了。两个人并肩站在两棵树中间,看着那一片嫩叶。

      "开了。"

      "嗯。"

      "你出去之前它还没开。"

      "出去之前还没开。"

      "你回来它就开了。"

      "嗯。"

      "它等你回来才开的。"

      "它等的是你。"

      "它等我?"

      "你让它等。"

      "我让它等了。"

      "你让它等了一个早上。"

      "一个早上。"

      "它等到了。"

      "等到了。"

      两个人站在树下。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两棵树的枝丫吹得弯向同一个方向。那一片嫩叶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没有断。

      萧琤收回目光,往帐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了——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进来的时候,把门帘放好。风灌进来了。"

      谢洄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风又灌过来一次,把谢洄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他伸手把门帘拢好,然后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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