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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追击 他走了,十 ...

  •   信截到了。萧琤把它折好放进怀里,两个人翻过矮崖,解了马。谢洄先翻身上去,萧琤跟上。两匹马沿来路往回走。天已经全亮了,晨光把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萧琤骑在马上,左手搭着缰绳,指节没有泛白。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谢洄勒了马。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

      "他跑的方向不对。"

      "谁?"

      "探路的那个。"

      萧琤也回头看了一眼。沟底的方向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沟的延伸方向上——不是往山坳里萧敬棚子的方向,是往鹞子谷西口的纵深里去了。

      "他跑错了?"

      "他没跑错。他故意往那边跑的。"

      "他故意。"

      "他被截了信。他知道有人盯上了。他跑回去报信的那条路会被盯,他不走那条路。他往鹞子谷方向跑,绕一圈再回棚子。"

      "他绕一圈要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他半个时辰之后回棚子。萧敬收到消息,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动。"

      "他动了——"

      "他会提前带兵离开山坳。"

      "提前。不是八月十五。"

      "不是。他怕有人截他。"

      "他提前离开——去哪?"

      "鹞子谷西口更深处。或者直接往北狄方向走。"

      "你打算怎么办。"

      "不等了。现在就追。"

      "追哪个方向?"

      "鹞子谷西口。他能藏的地方只有那里。"

      谢洄勒转马头,没有等人。萧琤的夹了一下马腹跟上来。两匹马从矮崖旁边绕过去,沿着沟壁的阴影往鹞子谷方向跑。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但风从正面灌过来把蹄声压住了。

      跑了一刻钟,前面的沟谷变宽了。两侧的山壁退开了一些,中间露出一大片碎石坡。坡上有人踩过的痕迹,新鲜——脚印朝着鹞子谷方向去了。

      "他走了。"谢洄说。

      "萧敬。"

      "他跟萧敬的兵。"

      "他们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探路的人跑回鹞子谷方向,跟他的人汇合了。他们从这边走的。"

      "追不追?"

      "追。"

      两匹马上了碎石坡。马蹄打滑了一次,谢洄伏低了身子稳住,没有停。萧琤跟在他后面,缰绳攥得紧,左肩在颠簸中微微绷着。他没有出声。

      碎石坡的尽头是一道窄谷,两边山壁夹成一条窄缝,只够一匹马通过。谢洄勒马停住了。他往窄谷里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在这里变得更密了。有人从这里过去,走得急,碎石被踢散了。

      "他们进了这个谷。"

      "这个谷通哪?"

      "北狄地界。"谢洄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谷出去,就是北狄的哨区。"

      "他们提前了。他们要过界。"

      "他们要跟北狄的人汇合。"

      "你还要追。"

      "追。"

      "你追过界。北狄的哨骑会看见你。"

      "看见了再说。"

      "你——"

      "你跟不跟。"

      萧琤没有答。他看着那道窄谷,里面的风比外面冷,从谷口灌出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他低头看自己的马——左前蹄在碎石上磨了一下,露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

      "跟。"

      两匹马进了窄谷。谷里暗,两边的山壁把天夹成一条窄线,风被挤压成一股灌进来。两个人并排走不了,谢洄走在前面,萧琤跟在后面。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被山壁反射回来,像是多了一个人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的谷口透出光来。谢洄勒马慢了,贴着山壁往前挪了一段。他停住了,偏头往后说了两个字:"有人。"

      萧琤勒马贴在他身后,也往前看。谷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坡,坡上散落着七八顶帐篷。灰褐色的,跟地面的土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穿的是北狄样式皮袄。

      "萧敬的兵?"

      "北狄的。萧敬还没到。"

      "他还没到。他走的是这条路。"

      "他快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等他。截他。"

      "截他——"

      "他进谷之前截住。"

      "他在谷外。北狄的人在坡上。"

      "他在谷外。他进了谷就是北狄的地界。他在谷外截他,还不算过界。"

      "你截住他——"

      "截住他,让他停下来。"

      "你截住他。他停下来。然后呢?"

      "然后你把那封信给他看。"

      "信给他看?"

      "他看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不跑了。"

      "他不跑——他会跟你回来?"

      "他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没地方去了。"

      谢洄把马靠在山壁上,翻身下来。他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别动,然后贴着山壁往前走了一段。萧琤跟在他后面,也下马贴了山壁。

      谢洄走到谷口边缘停了。他偏头看出去——平坡上那七八顶帐篷安静地立着,没有人朝这边看。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来了。"

      远处平坡的另一侧出现了一队人影。三十个人,走得急,没有列队,像在赶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骑一匹黑马,左脸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斜长的暗影——疤。

      萧琤站在谢洄身后,看见了那道疤。

      "是他。"

      "你认出来了?"

      "他左脸那道疤。从我七岁那年到现在,没变过。"

      "你七岁。他站在你旁边看着萧晷推你。"

      "嗯。"

      "他现在过来了。"

      "嗯。"

      "你站我旁边。"

      "我站你旁边。"

      两个人从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谢洄先一步站到了谷口的空地上,挡住了窄谷的入口。萧敬的马在三十步外停了。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谷口那两个突然出现的人。

      他看了谢洄一眼,又看了谢洄旁边的那个人。他的目光在萧琤脸上停住了。没有动。

      萧琤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十步对视。风从平坡上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你让开。"萧敬的声音从三十步外传过来,不高,但在安静的晨色里很清楚。

      "你下来。"谢洄说。

      "你让开。我不是找你。"

      "你下来。"

      萧敬没有下来。他骑在马上,看着谢洄,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萧琤。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勒了马头往旁边偏了半寸——他想绕过去。

      "萧敬。"萧琤开口了。

      萧敬的马停了。他的头没有转过来。但他停了。

      "你退一步。"萧琤说,"十七年前你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萧敬坐在马上没有动。他身后的三十个人也没有动。风从平坡上灌下来,把帐篷的帆布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你手里有信。"萧琤说,"把信留下。你可以走。"

      萧敬终于转过来了。他看着萧琤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长高了。"

      "你退一步。"

      "你长高了。你站在这里。"

      "信留下。"

      "信——"萧敬的手按在马鞍旁边的袋子上,"信你拿走了。你截了探路的人。你拿了我的信。"

      "那封是抄本。你身上还有一封。"

      "你怎么知道。"

      "你写了三封。一封给北狄,一封给皇帝,一封带在身上。给皇帝的那封你已经送出去了。身上这封是最后的。"

      萧敬的手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袋子上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着萧琤。

      "你跟你母亲一样。"

      "哪一样。"

      "她写信。你也写信。"

      "她写信。她死了。我还活着。"

      "你想说——"

      "把信留下。你走。"

      萧敬没有动。他骑在马上,手还按着那个袋子。他身后的三十个人也没有动。风又灌过来一次,把萧琤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

      谢洄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萧琤没有看他。他看着萧敬。

      "你退一步。"萧琤说,"你退了。你往前走一步。过去十七年你就可以翻过去了。"

      萧敬坐在马上,手指从袋子上慢慢松开。

      "你让我往前走一步。"

      "你往前走一步。你就不欠了。"

      萧敬低下头。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从袋子里摸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弯腰放在面前的地上。他坐直了,看了萧琤一眼。

      "往前一步。你说。"

      "你往前一步。"

      萧敬翻身下马。他走过去,走过那封信,没有捡。他走到萧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道被风刮得发白的土面。

      "我退了一步。"萧敬说。

      "你退了一步。"

      "我往前了一步。"

      "你往前了一步。"

      "你说——翻过去了?"

      萧琤看着他。他看见萧敬左脸那道疤,从颧骨到下颌,斜长的,暗的。

      "翻过去了。"

      萧敬站在那里。他看了萧琤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翻身上马,往平坡方向看了一眼——那七八顶帐篷还在风里立着。他没有再看。他勒转了马头往南走。

      三十个人跟在他后面,慢慢消失在晨光里。

      风又灌过来了。萧琤站在原地没有动。谢洄走过去,弯腰把那封信捡起来,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萧琤旁边站住了。

      "他往前了一步。"

      "嗯。"

      "你让他往前走了一步。"

      "嗯。"

      "你让他走了。"

      "他走了。"

      "他走了,十七年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萧琤说。他偏头看着萧敬消失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又吹乱了一次。他没有拢。

      "你让他走。你不恨了?"

      "不恨了。你把信捡起来放进怀里,那封信是给你的。"

      "你替我收了。"

      "你替我收了。你捡了。我看了。"

      "你看了。"

      "看了。看完了。"

      "看完了——"谢洄偏头看着他,"——你翻过去了。回去看树。"

      萧琤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萧敬消失的方向。风又灌过来一次,他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来,看着谢洄。

      "你站我旁边。"

      "站了。"

      "你一直站我旁边。"

      "嗯。"

      "回去了,你站我旁边看树。"

      "好。"

      两个人转身,走回窄谷里。两匹马还靠在山壁上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甩了一下尾巴。谢洄上了马,萧琤跟上去。两匹马沿谷口往回走,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碎石上,一高一低,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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