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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1 于玄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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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玄西怀里抱着一堆稿纸,脚下生风地走向教学楼二层。
天上挂白阳,这是她本学期第九次给校刊投稿。然而最先被注意到的并不是她的散文或诗歌——于玄西左肩上垂的细短的麻花辫和散在肩头的发以及几乎遮住左脸的刘海,终于在开学第七周被教导主任大骂。
“不伦不类,像个什么样子!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九班。”于玄西非常诚实。
校报组组长见状,赶忙上去,帮她说话:“刘主任,她是女生。”
大肚子的刘主任很生气:“女的也应该把头发扎起来。”
于玄西非常识相,她十分温吞地将皮筋从不是很起眼的麻花辫上取下来,缓缓地套在指头上,慢慢地挽起脑后碎发,准备将其扎起。但校报组组长对于刘主任很无语,他脸上露出微笑,悄声对着刘主任道:主任,副校刚才找您,说是评比的事……
大肚子的刘主任于是沉吟一声,很快速地捧着他的肚子离开了。在此之前不忘回头瞥一眼造型不伦不类行为却乖巧沉默的于玄西,小眼睛里拐过走廊转角前留下的大致意思是:尽快整改。
校报组组长在心里啐了一口刘主任,边摇头边将身体转向于玄西。后者看着远去的刘主任,将皮筋重新套回手腕。板报组组长很耐心地接过她手里的稿纸,认真地将上面工整漂亮的字一点一点全部读完。嘴上一面读着,一面连连发出赞叹,脸上表情也很夸张。
于玄西只默默等他看完。
“于同学,你真是了不得。”
对我个人而言,是非常喜欢的,他补充道,感情基调比上次的还要明确,主题比上次的还要好。雨一中有你这样的大人物真是了不得,你以后一定会出名的。
“谢谢你的喜欢,”于玄西说,“不过我的作文仍是全班最低分。”
来自高二的校报组组长哈哈大笑:议论文分数都一个样子,况且你才高一。不要担心,你以后绝对会是文坛里的大人物。苟富贵,勿相忘。
于玄西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对他,只知道现在心里的感受或许能称得上高兴。于是她一边冲他点头告别,一边踩着刺耳的上课铃回到教学楼三层。
花白的教学楼。她一边在阳台向对面初中楼望,一边还要绕过抱着一堆资料来回奔走的人群。她努力忽视周围潮湿的气息,顺手将校服拉链大开,以防炎热。
四月初,刚进春的中旬,再过三个月才到梅雨季。但烦人的雨水味竟然时刻萦绕在她周身,还有口下不留情的蚊子,倔强地降落在她身上一片戈壁,插入口器。它们通常在于玄西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吃得肚子胀破。
于玄西将袖口向下又拉了一拉,挠挠脖子上的红包。人群谈笑声嘈杂。她立在阳台边,看眼腕表:五点四十,社团活动。怪不得那么多人。
她忽然脑袋一紧,这是忙得连课表都忘了。
即使人们告诉她:现在你升了高一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抓紧先玩一个学期。你要时刻秉持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的理念,在学习任务最最轻松的一个学期,好好地和大家一起放松。正好社团也开了,反正你一定会去文学社,在那好好发挥你的特长。不,不是命题作文。真的疯了,一个中考还不够折磨你吗?
嗨,劝不动你,劝不动你。高一上你就这样,大忙人——写学案吧,写完借我抄抄。
紧接着她便看见那几个初中同学用校刊垫泡面,打小抄,做剪纸材料。有说有笑。
放学一起去吃炒酸奶啊——不去,向老班请假太困难——坏了,我测试卷还没写呢——没事,我也没写,大不了一块站着呗。
她一拍脑袋,决定终止回忆。
同学很好,老师很好,所有人都很好。一个多学期相处下来,没有骂她的,没有看不起她的,也没有太喜欢她的。对她最多的印象或许就是校刊上那个经常发散文发诗歌把雨刻进标点符号里的高一新生,不爱说话的高一新生。刘海天天遮住半边脸颊,兜里天天揣着随身听,耳边天天挂着耳机线,除她之外,没人知道耳朵里放了什么。文学社很好,看的净是些自己平常根本不看的书,讨论的净是自己平常压根不会讨论的问题,固有的从来不是她感兴趣的思想。
很好,一切比四月的风还淡。至少对她来说很好。走廊上,人快走光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数学小测折磨得心力交瘁,一心想着去社团里放松。
人们很快就跑得没了影子。
她留在走廊上,伸手,再次挠挠发痒的包。
于玄西,休学一年后顺利通过中考,以优异成绩考上雨一中,在文学社活跃不到一个学年的新血液,在班级不担任任何职位。不演讲,不帮老师忙,不进学生会。不请假,不生病,不见习。偶尔唱歌。讲话只讲冷幽默,思想只谈西西弗斯。讲话只有冷,没有幽默。和所有人不搭腔。于是毅然决然从文学社退社。学业上三大科不愁语文,数学专精向量运算,在对英语叫苦不迭的同时怨恨化学,对其余五小科不抱看法。
于玄西,在退社的一个星期过去后仍然没报新社团。班主任在对她不抱看法的同时鄙夷所有文艺青年。同班同学对她并不在意,她们说,文绉绉的人通常很奇怪。他们没有提到于玄西到名字,但她完全算其中之一。
于玄西,呆板,沉默,机灵,爱讲冷笑话,从不发怒、流泪、伤悲或喜笑颜开,五官仿佛石头所打,绝不颤动。
于玄西,面对空空荡荡走廊,决定去空教室,一个人看爱情小说。
白日挂天,沦为黄日,即将西下。空教室里凳子很少,桌子很少。废弃音乐教室,空荡,老旧,积攒灰尘。能听见隔壁合唱团排练《歌唱祖国》。
这里描写很好,她想。她用铅笔在字句底下细细划了稍微歪扭的横线。雨像珠帘,雨确实像珠帘。但雨像哀叹,这很好。雨确实是这样的,让人心烦。还好现在不下雨,梅雨季还不肯来。
耳朵里的民谣被阻断。
“同学。”
于玄西注意力仍在雨上,以为是梦里的喊声。第二声同学响起,她借夕阳光瞥向眼前进入教室的短发女学生,在刺眼光晕闪过后终于看清对方模样如何:笑容明朗,甜美可爱。脸上没有涂粉,只薄薄敷了唇膏。
“你就是于玄西吧?”
于玄西将注意力从雨上离开,手上铅笔停滞在半空。应该是我,她想。难道占错了教室?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她没开口,只借刺眼的夕阳光打量对方。她努力回想女同学身份,好像是六班的文艺委员,黑板报画得不错。
自己是占了他们的教室吗?
那要不要道个歉呢?
女学生看她愣住的神情,嬉笑着冲她嘿嘿。第二国歌在隔壁闷闷地响。
“我喜欢你的诗,写得很好。尤其是第五期校刊,对雨的描写——简直太厉害了。”
要不要说谢谢呢?
先说谢谢还是先道歉?
“于同学,”女学生将鬓发拢向耳后,“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组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