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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2 乐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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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顾名思义,做音乐的队伍。
于玄西实在不知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在雨一中读高中,且专注于做音乐的,可能叫于玄东、于玄北或于玄南,总之一定不是她一个写诗写散文的于玄西:五音不全,七音不分,现如今被刚认识的女学生拉到破教室,美其名曰初次训练。
她说她需要与人们相互熟悉。
于玄西倚靠常年不绘制的后墙黑板站立,默默看面前几个她全然没印象的人捣鼓手里或沉重或小巧的器物。三男一女,只顾手上忙活而嘴里语句稀碎。空教室里,供人呼吸的空气一直沉到脚边。四月就是这样的闷。
她不由得一阵头疼。
“记住了吧?”女学生在走廊上三步一回头地对后面的于玄西介绍自己,捎带那些还没拼凑起的乐队的成员们。于玄西筛掉句子,只记住她名字拆分成拼音后的第一个字母:X。
好的,于玄西想,你就是X。
短发、干净、体型中等,高矮胖瘦都不能拿来批评的正正好好。嗓音甜美,五官柔和,不敷粉,只涂唇膏。多才多艺,板报组长;文艺委员,乐队主唱。
“还有其他人,一共三个,”X说,“都是男生,两个是你们班的,你介意吗?”
性别对她来说同石子无异,反正无论男女老少都不会太关注自己。于玄西摇了摇头,一边跟着X穿过洁白的走廊,一边继续听她依次介绍。
“他的话,讲笑话很有一套,琴弹得也不错。就是饭量有些大,不是你们班的大胃王么?”
首字母为W的,体型臃肿,校服拉链大敞,留了过肩膀的长头发。声音浑厚但动作灵活。琴在他手里,仿佛一把武器。
“他也是你们班的,年级第五呢,真可怕。听说之前有人找他问题,被狠心拒绝了……不过除了学习以外的人品还是非常好的,我一说要组乐队,第一个带上贝斯过来了。”
首字母为Z的,锅盖头,黑框眼镜,体型中等,非要抓个字形容,可能是瘦。面容模糊,不见表情。贝斯低得像怪物,手指一扫,整个教室颤两颤。
“他就不是啦,我发小。压线考进来的,现在却在预科班,很神奇吧?可能因为他是北方人——个子高得蛮恐怖。可是大家都说他帅,你看得出来么?反正我只觉得他的鼓不错。”
首字母为H的,干练、利落,衣服仿佛线条。外套是自己的牛仔外套,眼镜夹在领口上当装饰。属三人当中最高的,但没有于玄西想象中高。拿鼓槌时姿势老练,口香糖在他嘴里翻来覆去。
三个少年毫不相干地各自调试手里的器具,少女一手提着碳酸饮料,尝试给每个人抛去话题,又被迅速扔回。镲忽然猛地一颤,锵声在六面空间里反复弹跳,砸得W捂紧耳朵。H连声抱歉,嘴里刚吹出来的粉色皮球破在脸上,被快速收回。Z只扶扶眼镜,不发一言。
于玄西揉揉耳朵。X回头看一眼于玄西,后者抬眼向她看回去。总觉得你更需要和他们熟悉才是,于玄西用眼睛说,可惜X并听不懂于玄西眼睛里传出的暗语。她回过头,朝他们啧声。
“你们还没搞好吗?社团时间都快结束了。”
“我是没想到,你真的把人请来了。”W啧啧,脸颊上的肉被嘴角带动,似乎全然忘记方才耳朵备受折磨。
X略带尴尬地瞥一眼于玄西,挠了挠头。后者眨眨眼:“我没社团去,算刚刚好。虽然也没组过乐队就是。”
“没关系,你听罗大佑么?”Z面无表情地问。
于玄西摇头。
方才手忙脚乱的几人,见于玄西这番反应,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于玄西不禁茫然。
“那,郑智化?”W略显好奇,“周华健?”
于玄西还是摇头。
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梁咏琪?”H收好鼓槌,将口香糖咽下喉咙,“呃,张信哲?”
于玄西目瞪口呆地摇头。
“小虎队呢?”X满脸期待,“你不会连小虎队都不听吧?”
于玄西摇第四次头。
X对她的反应无比满意似的,忽然抬起手,攥了攥拳头,悄悄地“耶”了一声。其他三人脸上也纷纷露出释然似的神情。于玄西更加不明所以。
“这么说,你什么都不听了?”
于玄西张嘴为自己辩护:“不,朴树。”
“太好了,根本没听过,”X笑着拍了拍掌,正对上于玄西一副骇然神情,“啊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她的意思是,我们不用继续停在零进度了。”H接话。
X尴尬地笑了一声:“呃,于同学呀,你也听到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于玄西等她继续。
“事实就是,我们是刚开学才建立的乐队,目前来看不能说一点功劳都没有,但正如他说,确实是进度零,”X两只袖口相互一捏,“到现在为止,只cover过一些比较火的,但是效果并不好。”
“然后你也知道是为什么了,大家都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排练的时候根本排不好,总有个别人产生意见,”X透亮的眼睛迅速地瞪了在场的每个男生一眼,“所以,我们几天前决定:以后要自己写歌。悲伤的是,虽然我们几个功底都算得上不错,曲调韵律都蛮和谐,但是文学造诣几乎为零,写出来的词,根本没眼看。”
“所以,”于玄西眉毛扬起,手指一抬,对着自己,“我是词作?
“为什么非要拉我入伙?”
W听见“入伙”一词,没忍住一声扑哧,刚要漏出的笑被X一对短眉狠狠地皱了回去:“毕竟我们想的是:既然要词作就要最好的。而你,于同学。”
X说着,一双杏仁眼睛闪闪发亮。
“你知道么?大家都很崇拜你!你的诗歌你的散文,校刊上登的你的文字,简直写得比语文书上还好!”
于玄西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比语文书上还好……”
“总之,我们一致地认为,你代表了整个雨一中最高的文学水平,”X呲牙笑道,“我们的曲也足矣配得上你的词。
“说来惭愧,于同学,我们在还没拉你进来的时候,就悄悄给你的诗谱了曲。结果发现,适配度还蛮高的。”
于玄西现在嘴里若是有水,肯定是已经均匀地喷在了每个人的脸上。谱曲?她简直是骇然,她的诗竟然已经到了能叫人为其谱曲的地步。这未免太过夸张。
于玄西嘴巴微张,神情呆滞,一句话都说不出。
Z将反光的眼镜往鼻梁上一推:“你介意吗?”
于玄西缓慢地摇了摇头。
“倒是省事了,”W翻弄外套口袋,从中捏出个不过巴掌大的透明扁盒来。其中灰白交错,黑则分明,“我们录了磁带,于同学,你听听?”
礼品盒一般的透明扁磁带,恍惚间迅速抓住她的眼睛。他们还会录磁带!于玄西惊讶之际,刺耳的铃声将教室摇了两摇。
X瞥一眼墙上消下去铃声的音响,撇撇嘴,对着于玄西:“于同学呀,你家里人管得严么?”
于玄西稍加思考:“只要不是市外,就不是太管我。”
夕阳从窗外隐隐变得血红,红光里面透出的黄刚好将教室分割成两面。于玄西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额头发痛。H、Z趁铃声消沉下去,开始收拾器物,X、W在于玄西看不见的光线之外相视一笑。
“老板,再来份鸭血!”
“马上好——”
于玄西在小木凳上端坐,看围着圆桌、坐在自己周身的几个同届生们大快朵颐:X已经一碟毛血旺下肚,正满足地等新上的一碟来她面前;W仍在饕餮回锅肉,筷子刚沾完焦黄的脆肉便去劫掠凉菜;Z用左手对抗W的右手,两人争夺一盘麻辣豆角;H一面沉默地嚼嘴里的扬州炒饭,一面翻大腿上摆的高考词汇3500。
菜香、人声同起雾的玻璃门外飞驰而过的车轮声交错,一并回旋在餐馆油香稠密的空气中。锅碗瓢盆在后厨乒乒乓乓。系围裙、盘长发的女老板一脸福相,从于玄西视线一端走到一端,脚步轻快地举了盘子回来,陶瓷与木桌轻碰:妹妹,你的鸭血。
于玄西边听X甜声说谢谢,边看H终于将嘴里那口要嚼成浆糊的炒饭咽了,同时发现W的饭碗也已空得见底,Z将筷子横在碟上,闷声打嗝。
她先是看看W面前那碟红棕方扁的鸭血,接着看看自己手里灰银方扁的随身听,最后将尚才认识的青年人们扫了一遍,还是不太明白是怎么突然走到了这一步上。
“于同学啊,我跟你说,”X边往嘴里塞鸭血,边睁大了眼睛,对着于玄西,“这家的老板,以前摆的一米。”
于玄西也睁大了眼。W闻言,险些没将刚刚下肚的凉菜和肉一并喷出来,满脸虚汗地问她:“于同学,冒昧问下,你是本地人不?”
“我从北方来的,前两年刚搬到这。”
“你看吗,”Z说,“我就说她不是本地的。个子又高,也不总说话,肯定是学校里面总讲方言,她听不懂。”
“你的IQ要是能分出一些给情商就再好不过了,”X尬笑,说着指指H,“没关系啦于同学,他也不是本地人,三岁就过来了,户籍也是在北方,你俩说不定还是老乡呢。”
W刚要道出的“两眼泪汪汪”被X一个眼神瞪了回去。H不作声,继续往嘴里塞新的炒饭,手底下仍在翻3500。
于玄西挠挠头,回看手中有些发旧的随身听。
“对了,你们乐队叫什么名字?”于玄西问。
“啊,”X一愣,“还没定。”
“开学快三个月了还没名字,挺‘神’的吧。”W哼哧哼哧地笑。
“要不干脆于同学你来起名好了,”X嘁声,朝W翻个白眼,转脸对着于玄西嘿嘿地笑,“反正我们也只会想易拉罐呀瓷碗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呀这种没啥文化的……倒不是说一直没有名字,只是原来起的这些,都太土了。”
“呃,好?”于玄西眨眨眼,朝桌下一指,“我先听听这个?”
“哦哦!哎呀怎么就忘了——于同学,你先听。要是没带耳机,我这里还有新买的。”
于玄西轻轻摇头,将冰凉的塑料塞进耳朵里面,理清胸前彼此缠合的胶线。磁带已经在随身听体内安详地躺好,露在镂空外的两只黑卷轴,兔子眼睛一般,黑洞洞地直直对她。
她摁下脆得发响的播放开关,心脏随时准备雀跃。
首先静默两秒,颗粒般失真的模糊女声紧随其后,来自X,微弱地指挥其他成员:一,二,三……
开始。
首先是贝斯,随后有鼓切入,最后是琴。一段清晰明了的乐声。
她从没听过的——迷幻,虚浮,在她没有亲身站立过的空中游荡。
低得像怪物,响的如洪钟,轻快的同玻璃。节奏混乱,搭配和谐,在她即将适应时,忽然闯入抢耳的吉他。
它是唯一技法拙劣的,乍一听不算搭腔的,但只将时间挪了几秒,便好似将人耳道挖穿一般,开始用刀、尖刺及一切伤人的器具,将皮肤划开入口,将肉障生生突破,将陌生如水的旋律缓缓植进头骨里。
……渺如尘粒
……雨啊……
女声沙哑地接上。听者已经忽视自己曾三更挑灯写下的字句,费时酝酿过的情感霎时被曲调与吟唱淹没。器乐托举人声上浮,嘈杂被挤得一干二净。心脏没有像想象中一般把身体跳穿,太阳穴跳痛,只仿佛升上脑际,在两眼之间摇摆。
……渴求众生安息
不是她印象中含蓄悠长的诗经,不是柔缓婉转的古文。
这由四个青年人,四名同届生,四位陌生人做出来的稚嫩的小样,时长不过五十秒,尖锐且青涩。乐声一直顺着她身体里所有血液一直涌动,一刻不停。在那里,他们的才华,叫她身体悬空,双眸睁大。叫她的皮被措不及防割出一趟血痕,在胸腔正中央,发痒,雀跃,躁动不已。
最后一响来自鼓声。
一切即刻落空。
于玄西眨眨眼,眼膜干涩刺痛,思绪终于回到现实——平凡的餐馆。确认耳朵里终于变得不再荒诞后,稍显苍白的手,缓缓取下裹得温热的耳机,将其捏在指头之间。
她看向四人,眼睛无不紧张、担忧且期待地盯住她的脸,似乎担心她会仓皇而逃。
“针芒……”于玄西喃喃。
“什么?”X敏锐地凑上前一点,问。
其他三人抿紧嘴,捏捏手心。
“乐队名字,”于玄西嗓子有些干哑,声音异常坚定,“就叫针芒。”
四人纷纷瞪大眼睛,彼此交换眼神。
H迅速收好膝上的3500,咽下于玄西能看见的第二口炒饭。W不由Z先说话,笑容把肉全部带动,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纸币道:今天我买单。X不顾旁人地尖声欢呼,不顾H劝阻地扑进于玄西怀里,一边抱紧了她,一边大笑着说:欢迎你,于同学,今天一定是我的幸运日。